不一会儿。丫鬟便拿了吩咐的物件来。碧桃站在屏风后,利落地换上丹桂寻来的男子衣衫。一身深灰布袍,样式最是寻常不过,衣料也朴素,只在领口袖缘滚了道不显眼的青边。她将一头乌发尽数拢起,用同色布巾紧紧包裹,再戴上青禾准备的玄色帷帽,帽檐垂下的细纱直落到胸前,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对镜自照,只见一个身量纤瘦的青衫少年,任谁也难将她与薛府那位娇养在深闺的碧桃小姐联系起来。“小姐……”青禾忧心忡忡,还想再劝。“不必多说,如今也只有我才能规劝兄长。”碧桃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她接过小满递来的一个包袱,那是从薛允琛私库里取出的银子。观墨那小子,既没拦住少爷,又不敢跟着碧桃来,生怕日后被少爷责难,见碧桃决意去寻人,便索性将二少爷平日搁在他那儿支用的银两尽数捧了出来,只求能将功折罪。“我不在时,紧闭院门,谁来都说我歇下了,不见客。丹桂,你看好门户。青禾,你守着内室,若夫人那边有人来问,便照先前说的应对。”“是。”两个丫鬟低声应道,眉宇间满是担忧。碧桃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后门。疏影轩后门连通着一道僻静的夹巷,平日只供下人搬运杂物行走,此时天色渐暗,更是人影寥落。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已悄然候在门边的阴影里,正是铁牛。他也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褐短打,腰间束着布带,面容沉静,目光在夜色中锐利如鹰。见碧桃出来,他只沉默地抱拳一礼,便侧身让开道路。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暮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过夹巷,来到府邸最西侧的角门。这里平日少有人走,看守的老苍头早已得了吩咐,见他们来,只默默打开了门栓。门外,一辆最寻常的青毡小车已静候多时,拉车的是匹温顺的骡子,车夫是个满脸皱纹的哑仆,见了他们,也只憨厚地点点头。碧桃与铁牛迅速上车,车厢狭小,两人对坐,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铁牛自上车后便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得像块石头,唯有偶尔扫向车帘外的眼神,泄露出全神贯注的警惕。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驶离了薛府所在的清贵街区,渐渐融入苏杭城内的喧嚣。约莫两刻钟后,车速放缓。即便隔着车帘,外头传来的声浪也已截然不同。不再是夜市摊贩的叫卖或酒馆食肆的喧哗,而是一种黏腻又带着钩子的声浪。先是丝竹管弦,音调旖旎缠绵,忽高忽低,撩人心弦。中间混杂着男女调笑的软语娇声,痴痴的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顺着晚风丝丝缕缕钻进车厢。碧桃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一条灯火辉煌的长街,楼阁相连,飞檐斗拱下挂着数不清的彩绸灯笼,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蒙着一层暧昧的粉红光晕。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座三层高的朱漆楼宇,檐下悬着一块泥金匾额,上书三个风流宛转的大字。醉花荫。楼前车马喧阗,衣着光鲜的男客络绎不绝。门廊下,几个穿红着绿、鬓边簪着大朵绢花的女子正倚着门框,或是挥着香气扑鼻的帕子,或是抛着媚眼,软语温言地招呼着过往行人。“这位爷,里边请呀,新来了姑苏的姑娘,琵琶弹得可好了……”“张员外,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姐妹们都想念得紧呢……”楼上露台,更是影影绰绰,有身着轻纱的女子凭栏而立,对着楼下娇声呼唤。“李公子——怎的才来?香云等得心都焦了……”“来呀,快上来呀,今儿有新酿的桂花酒……”碧桃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握着车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那喧嚣奢靡的景象,刺进她的心里。薛允琛……他竟在这种地方!“停车。”她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冰冷而紧绷。哑仆将车赶到街角一处相对昏暗的树下。碧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对铁牛低声道。“铁牛哥,随我进去。找到人,立刻带走。”铁牛点了点头,眼神凝重。“公子小心,跟紧我。”两人下了车,融入“醉花荫”门前川流不息的人潮。碧桃低着头,紧跟在铁牛身后。铁牛宽阔的肩膀为她隔开大部分有意无意的打量。两人正要迈上楼梯。一个穿着绛紫绸衫的中年妇人扭着腰肢迎了上来,手中团扇一展,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去路。“哟,两位爷看着面生啊,头一回来咱们‘醉花荫’?”妇人眼风扫过碧桃纤瘦的身形和遮面的帷帽,又在铁牛冷硬的脸上停了停,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审视。“咱们这儿规矩,生客嘛……不知二位爷是想听曲儿呢,还是寻个雅座吃酒?若是寻相熟的姑娘,也得有个名号不是?”碧桃脚步一顿,帷帽下的眉头蹙起。她定了定神,刻意将嗓音压得低哑了些。“听闻‘醉花荫’的清音姑娘琵琶绝妙,特来聆教。烦请妈妈行个方便。”说着,袖中手指微动,早已备好的一锭足色雪花银便滑入掌心,借着两人身形交错之际,稳稳地递到了那老鸨手中。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让老鸨脸上的审视瞬间化开,团扇掩嘴,笑纹更深。“哎哟,爷真是识货!清音姑娘的琵琶,那可是连知府大人都夸过的。只是……”她眼珠转了转,掂了掂银子,话锋微转。“清音姑娘今日已有贵客相邀,怕是不得空。咱们这儿好姑娘多的是,不如妈妈我给二位爷另荐一位?弹月琴的晚棠姑娘,歌喉也是一绝。”碧桃心知这是讨价还价,也懒得与她多作纠缠。薛允琛可能在里面,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不堪。:()启蒙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