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的周岁宴设在府内东侧的沁芳苑,苑中景致依山傍水,气派中透着雅致。此时夏荫浓翠,琼花绽艳,清风徐来,满苑生机盎然。
苏婉换了一身素色菱纹纱袖衫,一条月白缠枝莲罗裙,云鬓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鎏金点翠小钗做点缀。只盼着今日这宴席能早早结束。
她一路过曲廊,绕水榭,微风卷着荷香拂面,倒是吹散了几分她心中的烦闷。周嬷嬷将她引到了沁芳苑。
她来得稍晚,苑内早己人声鼎沸,聚了不少达官贵人的夫人,倒是热闹得紧,其中有好几位是苏婉从前应酬时见过的旧识,余下有一半瞧着都面生的很,她倒从未见过。
不过想想也是,以宋清与的身份,宋国公与长公主的独女,身负县主封号,兄长在朝中位高权重,嫁的又是书香门第的许家,这般显赫的出身,想借此宴席攀附结交的人,自然是挤破了头。
苑内夫人小姐们的目光,多半都若有似无地往主位方向瞟去。
她刚踏入苑中,便有几个识得她的贵女夫人投来诧异的目光,随即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有细碎字句飘进耳中。
“她怎么来了?”
“这等子宴席,怎会给他们沈家下帖子,一介商户,也不知是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才进来的,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
有人瞧见在前给她引路的是周嬷嬷后,便推了推了那说话的女子道“别说了,你没瞧见给她引路的是县主身边的奶嬷嬷?”
……
这些女眷的指指点点,于苏婉而言不痛不痒,自她开办善堂那日起,闲言碎语便从未断过——有说她沽名钓誉博贤名的,有打心底瞧不上商户出身的,也有寥寥几人赞她有魄力的。
这些奚落与议论,上一任刺史夫人在时她便听得够多,后来不过是见她得了夫人青眼,众人便收了口舌,反倒纷纷凑上前来示好。
如今换了一任刺史,人走茶凉本就是世态常态,她们这般趋炎附势的模样,她早己见怪不怪。
苏婉依旧面不改色,从容地跟着周嬷嬷往主位走去,去拜见刺史夫人。
周嬷嬷瞧着她的模样,心中暗自诧异,方才那些尖酸议论,她定是听着了,原以为她要么会红了眼眶,要么会面露愠色,但却没料到她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她们口中议论的那个女子,不是她一般。
这般沉稳心性,倒让周嬷嬷忍不住高看了她几分。
行至主位前,宋清与早己让人将小郎君抱了下去。虽说今日是孩子的满月宴,可终究宾客众多,唯恐冲撞了孩童,是以只抱出来露了片刻面便送回内院了。苏婉来得稍晚,并未得见许家这位小郎君。
周嬷嬷率先一步行礼道“夫人,这位便是沈夫人了。”
宋清与闻言抬眼打量立在阶下之人,她可还记得今日她去跟阿兄说,沈夫人说病了来不了时,阿兄的神情,那般阴鸷,甚至是咬着牙说让她再派人去请的这句话来,那股子压不住的戾气,至今想来仍让她心头发怵。
再看这阶下女子,果真如周嬷嬷所言,是位难得的绝色佳人。眸似秋水,肤如凝脂,一身素衣淡饰,竟生生压过了满苑芳华。
可她早己嫁作人妇,宋清与并非蛮不讲理之辈,自幼饱读诗书,更知礼教伦常。人家夫妻和睦、恩爱甚笃,阿兄却偏要横插一脚,以权势压人,此事着实荒唐离谱,她打心底里无法认同。
更何况今日周嬷嬷登门相请,这女子本就不愿前来,显然是刻意避嫌,不愿与阿兄扯上半点干系。念及此,宋清与便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她再与阿兄相见。
只是,为何她瞧着这女子总觉得似曾相识?罢了,想来是在哪处不经意间见过而己,她也没再多想,只温声道:“沈夫人不必多礼,入座吧。”
宋清与的目光扫过苑中席位,随即落在身侧左手边的一张空案上,抬了抬玉指轻轻一点,缓缓开口道“我与沈夫人一见如故。我虽来洛阳不过数月,却听闻了不少沈家的善举,亦想为这善堂出一份力,只当为我刚满月的孩儿积些福泽,也尽一份绵薄心意。沈夫人便坐在此处吧,离我近些,咱们也好说说话。”
其实以苏婉商户的身份,哪里配坐得离县主这般近?按理说,她们这等商户女眷,本就该被安置在苑中偏僻角落,哪有近席的资格。可宋清与偏要将她安排在身侧,这般破格的礼遇,让苏婉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这是宋闻璟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