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摆摆手:“没事。”县里有汽车站通往附近的生产队,他们可以坐车回去。
等拖拉机停稳,他单手一撑栏板,十分轻松地直接跳了下来。
谢晚秋努力站起身,但整个下半身,从脚掌到臀部都被震得又麻又木,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此刻他的腿脚完全使不上力,更别提要从车斗上跳下去。
可又不想开口向沈屹求助,便咬着牙,硬撑着将右腿迈过栏板,可那腿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刚伸出来,就在空中止不住地抖。
沈屹见他如此,没说一句话,直接双手箍住他的腰侧,稍一用力,就这样把谢晚秋整个人从车斗上拎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轻拍了两下他的肩:“你缓一缓。”
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谢晚秋指尖抵住太阳穴,轻轻揉了揉,另一只手就这样任沈屹拽着。
直到这阵眩晕感终于消散,指尖颤了颤,正犹豫着要不要松开沈屹的手。
没想对方竟已先行一步松开了他的手,从挎包中取出灌了凉白开的水壶,倒在杯盖里递给他:“喝点。”
谢晚秋也不矫情,接过后一饮而尽。想起方才若是没有沈屹的帮忙,自己可就要闹笑话了,仰起脸来,语气真诚道:“谢谢你。”
沈屹并不在意,他又倒了一杯,就着谢晚秋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些水,拧起瓶盖收好,转而说:“跟我来。”
他事先弄清楚了县里粮食局的位置,离这集市的入口并不算远,两人走了半个多小时,也就到了。
视线中逐渐出现一栋方正规整,明显带着苏联建筑风格的双层小楼,大院门口用围墙围了起来,门口有白底黑字的单位名称“高明县粮食局”。
就是这里了。谢晚秋脚步停住,和门卫说清来意后,对方小跑进楼里,不一会就领来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男人。
对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领他们进去:“你们好,我是顾局长身边的秘书,叫我小王就行。”
“我们局长正在开会,你们先进办公室稍坐一下。”
谢晚秋道了声“好”,沈屹跟着他一起进去。
二人一进门,就感到一种严谨、老派的肃穆气息。房间不大,地面是干净的水磨石,靠墙立着两个墨绿色的铁皮档案柜。
正中一张宽大的深色木桌,谢晚秋路过时看见了玻璃台板下还压着些剪裁下来的报纸文章。旁边放着个陶瓷笔筒,里面插了好几只钢笔,还有一个印着“奖”字的玻璃杯,一个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一切都显得如此井井有条,透出一股权威的秩序感来。
“你们坐。”王秘书招呼他们坐在这屋中唯二两张椅子上,正好面对那张大木桌,给二人倒水。
他将茶杯依次递给二人,打探的目光先是在个子高大的沈屹身上转了转,随后就落在谢晚秋身上,语气肯定:“你就是那个给我们写举报信的小知青?”
谢晚秋点点头,沈屹虽一言不发,但审视的目光从刚见面就将这位王秘书上下打量了个遍。
王秘书笑着向谢晚秋竖起大拇指:“小同志,你真厉害!不瞒你说,我们顾局周一刚在内部会议上点名表扬过你……”
谢晚秋适时地表露惊讶:“表扬我?”
“那还有假?”王秘书笑眯眯接着道,“顾局在会上说,你这位同志有胆识、有担当,更有一颗难得的公心,敢于挺身而出,向我们举报了那条藏在队伍里的‘蛀虫’。”
“也借着这件事,对我们工作中存在的疏漏和监管不到位的地方,提出了严肃的批评。说来真是惭愧,正是我们的失察,才让这条害虫隐藏了这么久,损害了乡亲们的利益……”
王秘书一番话说得热络又周到,一顶顶高帽递过来,简直叫人接不住。
谢晚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刚好遮住眼底的不自在。放下茶杯后,面上的受宠若惊表现得恰到好处,语气十分恳切谦虚:
“王秘书,您这话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厉害?”
“这事儿换作任何一位有良知的同志碰上,肯定都看不下去,都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我只不过是做了大家伙都会做的事罢。”
他话音刚落,就听“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谢晚秋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看着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
他衣服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顶端,下颌线条锋利,五官如同精心雕琢般英挺。但脸上却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