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5月26日,西班牙。
暮色将诺坎普球场染成温柔的紫金色,但球场内的空气却灼热、紧绷,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欧冠决赛,曼联对阵拜仁慕尼黑。
九十分钟常规时间即将耗尽,记分牌上刺眼的0:1,像一个冰冷的诅咒,悬挂在每一个身着红色的人心头。
塞斯站在中圈附近,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草屑,在他年轻的脸颊上划出沟壑。
金发湿透,紧紧贴在额前,那对标志性的酒窝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在燃烧,燃烧着不甘、愤怒,和一丝濒临绝望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的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部的疼痛——那是下半场一次奋不顾身的飞身堵枪眼留下的纪念。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九万人的喧嚣,是德国人提前庆祝的傲慢歌声,也是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还剩不到三分钟。伤停补时。
他抬头看向场边。
第四官员举起了电子牌:补时3分钟。
弗格森爵士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但塞斯能看到他紧抿的嘴角和下颚紧绷的线条。替补席上,谢林汉姆和索尔斯克亚已经脱掉了外套,眼神灼灼。
“还没结束!”罗伊·基恩沙哑的吼声传来,即使嗓音已经劈裂,依然带着钢铁般的意志,“还没结束!压上去!全部压上去!”
基恩自己却无法再压上去了。
他在半决赛对阵尤文图斯时吃到的黄牌,让他此刻只能坐在看台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他的缺席,如同曼联中场被抽走了一根最坚硬的脊梁。
塞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责任压上肩头。斯科尔斯也因停赛缺席。原本华丽的中场,只剩他和巴特、布隆姆奎斯特在苦苦支撑。
对面,拜仁的埃芬博格、杰里梅斯、巴斯勒,经验老辣,控场从容,如同一台精密的德国机器,无情地碾磨着时间。
过去的一个多小时,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开场仅六分钟,巴斯勒的任意球就穿透人墙,洞穿了舒梅切尔的十指关。噩梦开始。
随后,曼联狂攻,拜仁死守。扬克尔的头球击中横梁,巴斯勒的远射擦柱而出……每一次都让红色心脏骤停。
而曼联的机会呢?吉格斯在左路的突破屡屡受挫,贝克汉姆的传中总被马特乌斯和库福尔化解,约克和科尔在禁区里孤立无援。
塞斯踢得很努力,甚至可说是拼命。
他不断回撤接球,试图用传球撕开那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防线,但拜仁的防守纪律严明得可怕,总是有两到三人迅速围堵,切断他所有的传球线路。他尝试了几次远射,不是被挡就是偏出。
体能随着一次次无果的冲刺和对抗飞速流逝,更可怕的是,希望似乎也在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难道就要这样结束吗?一个如此辉煌、跌宕、承载了无数梦想的赛季,要以这种方式,在距离巅峰一步之遥的地方,戛然而止?
不。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却固执地反驳。
不是加里的鼓励,不是瑞恩的怒吼,不是保罗沉默的支持,而是更深处的东西,是六岁那年第一次在卡灵顿落叶中触球时的悸动,是无数次在克莱夫加练到日落的执着,是伤病后挣扎爬起的痛楚,是安菲尔德石破天惊后的狂喜,也是米兰之夜冰冷刺骨的懊悔与重生……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在诺坎普濒临绝望的夜空下,轰然汇聚!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草皮和汗水气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刺痛,却让他清醒。
“大卫!”他朝右路的贝克汉姆挥手,声音嘶哑却清晰,“角球!我们需要角球!”
贝克汉姆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带着时尚追求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野兽般的求生欲。一次不是机会的传中,球被拜仁后卫碰出了底线。
角球。
可能是最后一次角球。
舒梅切尔都冲到了对方禁区。诺坎普的喧嚣达到了顶点,拜仁球迷在高歌,曼联球迷在祈祷,声音扭曲交织,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