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咸对他拱手还礼,面上不见喜恶:“余大人。”
此人是中书舍人余大奉,他穿着从四品文官袍,四十多岁,瘦脸膛高颧骨,一双下耷的眼睛看人时显得阴沉些,他音调上挑:“傅大人,怎么听说下官小舅子的妻兄李大可被你们拱卫司的人打了……”一抬眼,傅咸已大步流星走进宫门之内,不屑同他搭话。
余大奉有些羞恼,忿忿地抱怨:“一个败军之子竟能来临安城作官,唉……先帝啊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应天才丢了几年啊……”
十二年前后越与北苍的应天之战中,驻守应天城的正是傅咸的父亲,奋武大将军傅长霖,可惜败了,傅长霖在破城的当日自杀,傅咸年仅九岁的兄长傅颐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跟随父亲殉节,远在襄阳的母亲顾氏得知后一病不起,三月后撒手人寰……
家破人亡之痛被人旧事重提鞭尸辱骂,对于傅咸来说这是不啻于凌迟的酷刑。
然而他却神色平静,矜持自若,礼仪周全不失教养地说道:“余大人最好跟自己沾亲带故的人说一声,拱卫司打狗从不看主人,叫他们以后安分点儿少出来叫唤。”
余大有被他呛得吹胡子瞪眼,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还未走远的程家女眷听了一耳朵:“……”
败军之子,这种话听来叫人打冷颤。程老夫人婆媳二人依稀记得十多年前临安城中传出傅家丢失应天一事,有说傅咸的爹傅长霖用兵不当没有守住应天这座重镇自裁谢罪的,也有说他傅长霖是为了应天城中的百姓不被困死投降的……众说纷纭,沸沸扬扬好一阵子。
此刻又听到余大奉提起旧事,不禁唏嘘,但因心里有事都而没有开口说上两句闲话的兴致。
程芸香今儿起了个大早,午后又没小憩,等软轿出了宫门换上自家马车的时候,她靠在陈宝妙怀里很快睡着。
陈宝妙看着她的睡颜,又心疼又欣慰,这样好的女儿!换成两个姨娘养的试试,不知该怎么哭闹呢。
马车驶回程府,沿途炊烟袅袅。
进门前陈宝妙轻捏女儿的鼻子:“芸娘,到家啦。”
程芸香从酣睡中醒来,她娘点着她的额角:“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明儿就要去道观当女冠清修,竟还能在马车里睡得着,你说这小女郎的心得有多大。
程芸香睡眼惺忪地笑了笑。
下来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前的程平还有两个庶子,周姨娘生的程文、李姨娘生的程博,一并女眷等人上前迎接:“老夫人回来了。”程家没有嫡子,家业和爵位日后都落在他俩头上,因而小小年纪便栽培的器宇轩昂,不曾有半分小家子气。
程老夫人面带笑意:“芷娘还好。”
程平深深地松了口气:“祖宗保佑。”想着晚会儿去祠堂上柱香。
他不经意瞥了陈宝妙一眼,见她面容沉寂,敏锐地觉得有事,于是问:“夫人很累?”
陈宝妙没好声气地应道:“是有些累。”
到了堂屋里,程老夫人并没有先提借腹生子的事,而是说道:“侯爷,芷娘想让芸娘出家为她祈福求子,日子定在了明儿,你看……要备些什么。”
这是要丢给他去安排。
程平讶了一讶,理下袖子问:“让芸娘出家当女冠祈福?”
他心思转了几许,忽然一拍大腿:“好啊,好啊……”只是,他原本想着让程芸香跟临安城中的大士族郎君结婚,让程家的门楣更高些,转而迟疑道:“若要祈福,丽娘年纪小,她去……”不更好吗。
比起两个庶女,芸娘更易攀得高门贵婿。
程老夫人摇摇头:“都过了陛下跟太后娘娘的面儿了,若再换人……”
不大好看。
何况明日就要出家,连跟程芷香通个气都来不及。
程平:“是儿子想错了,儿子这就去安排周全。”忙命下人传菜来,陪着娘几个用饭。
菜上来后,陈宝妙把一碟子银鱼蒸蛋放在程芸香面前:“芸娘来吃这个。”
程老夫人舀两勺佛跳墙放在她碗里:“多吃些。”
程芸香:“……”好像过了今儿没明日似的。当女冠固然清苦,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吃,只要忌口几样就行了,比如牛肉。
本来她也不大吃的。
精美的糕点、应季的果子还是可以随意吃的。
待饭后漱口净手,程老夫人吩咐大丫鬟竹茹,让她把今儿从宫中带出的赏赐分给各人,给程文、程博的无非是砚台羊毫,给程菡香、程丽香的则是一些镯子簪钗等物,都是精巧的好东西。
略坐片刻,程芸香回到房中,一关上院门,丫鬟们无声地哭了,都心疼她,生怕耽搁了婚事。在她们心里,嫁人才是一等一的大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