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芷香敷衍道:“今日总算好了。”陈宝妙扶着她的手臂,颤声道:“阿娘看你瘦了些。”心疼得随时要哭一场。
“阿娘回回见着我都是这话。”程芷香笑道。
陈宝妙一噎:“……”
程芸香在一旁看着阿姊如初绽桃花一样的好气色,莹润的脸庞,先前的担忧也烟消云散,心中不住地默念:上天保佑,祖宗保佑,阿姊可算好了。
殿外微风习习,送来初春的花香,还夹杂着一股细微的美酒气息。是程芷香爱喝的梅花酿,看来昨夜她与宋玙还在椒房宫中饮酒和诗听乐观舞……
哪里有半分病气。
她又看了阿姊一眼,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似乎阿姊根本没生病,不过是找个由头骗她们进宫罢了。
为何呢。
想家了还是遇到难事了。
娘几个落座寒暄两句,还未来得及细问,忽然听见宫女说:“陛下来了。”
程家女眷忙起身恭迎圣驾。身着一袭玄黑绣金线龙袍的青年帝王翩然而至,他生得眉目分明,鬓发如点漆,面白如玉,通身气度雍雅,贵气天成。
端的是一副好皮囊,也难怪从少年时就有风流为临安之冠的美誉。
尤其是他那张舒展得过分的脸,恨不得把“天下第一富贵闲人”一行字明晃晃地刻上去。
九五至尊又有闲不用操心,不得不说,这命也太好了。能叫人眼红到恨的那种好。
要问宋玙为什么能这般好命,得从他那个能谋事的爹,先帝宋亭说起。
先帝宋亭在位三十八年,是位强势严酷的守成之主,一辈子把权力看得很紧,治国驭臣十分有手腕,内斗内行外斗也马马虎虎差强人意,眼瞧着要十全十美,哪知道他最得意的嫡长子宋时在十二年前忽然得急病死了,没法子,只能一边悲伤一边把不成器,只爱好诗词歌赋与美酒的小儿子宋玙栽培起来扶上太子之位,知道这个儿子孱弱无能难当大任,于是在弥留之际给他精挑细选出四位辅政大臣,左丞相兼户部尚书范映,右丞相兼兵部尚书潘仁之,吏部尚书谢齐,大理寺卿柳逸,四位大人皆出身大士族门阀之家,忠心耿耿,颇有才干,有他们辅佐,可保新君无忧。
可当初此事一出,许多人并不看好这个安排,他们说今后四龙治水,政出多头,有的掐呢,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避免不了勾心斗角,走着瞧吧。
但自新帝登基至今,他们四人各司其职,将朝政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叫等着看笑话的人乖乖闭了嘴。
也把新皇宋玙养成了个万事不用发愁操心的富贵闲人。
国中清平,他每日不带脑子地应付一下早朝,到点就一头扎在椒房殿里,由内侍监魏横张罗,光跟宸妃做些精致的情调,过着奢靡的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他不发愁,自有别人愁,一些文人士子就担忧长此以往君若赘旒,范、潘、谢、柳四人则挟势弄权,时常上书宋玙选拔贤才充任要职,以在朝中形成相互掣肘,分权制衡之势。
然而,这些逆耳忠言多半到不了宋玙的御案上,就算偶有只言片语,宋玙也不当回事。他的心思全在风月诗词中,从来不在朝政上。
……
“陛下,东魁的杨梅清晨采摘,已经送到宫门口了。”一个小太监在珠帘外禀道。
宋玙看着程芷香,脉脉含情:“芷娘,朕叫人运了些新鲜的杨梅来,你们尝尝?”
他垂足而坐,与人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目光平视,没有君王睥睨天下的威严肃杀,却像一位性子温润带两分纨绔习气的高门公子哥儿。
杨梅是程芷香的最爱。
几个宫女捧着水晶盘袅娜从外面进来,里面放着犹沾着晨露的披着绛衣的一颗颗圆滚滚的杨梅,大约是半夜采摘,凌晨不到就用船走水路运进宫来了。
程芸香:“……”她在心中嘀咕:为了这一口鲜,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宫女先将杨梅捧到宋玙面前,他用修长手指拿起一颗递给程芷香:“芷娘。”
程芷香不知在想什么,竟怔了一瞬才去接,她垂睫轻噙杨梅,声调似乎有些敷衍:“多谢陛下。”
程芸香蓦地瞥见阿姊神情有异,越发笃定她心中有事。
她不动声色地拈起一颗杨梅放到口中,九分甜一分酸的汁水沁入口中,甘美无比。但是随着一声急促的“陛下——”
“润州来报,说北苍皇帝陛下的使臣已过润州,或许明日就到临安城……”说话的是位穿半旧不新太监衫的小内侍。
北苍使臣来了。
回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