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真人打开陶罐,里面是圆润光滑的棋子,黑子如墨玉,白子如羊脂。他將黑子罐推到自己面前,白子罐推给左清秋。
“许久未曾与你对弈了。”清微真人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记得你初学棋时,还是元雷师弟硬逼著你学的,说修雷法者,需有雷霆决断,亦需有弈者谋略。你那时年纪小,坐不住,总想著跑去研究雷法。”
左清秋也拿起一枚白子,触手温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微微頷首:“师尊確有此言。只是我於棋道,终究天赋平平。”
“无妨,閒来手谈一局,不为爭胜,只为静心。”清微真人笑了笑,將手中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
左清秋执白,隨之落子。
两人便在这云海之巔的古亭中,对弈起来。
棋子落在石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与山风拂过铜铃的叮咚声、远处云海翻涌的无声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的、充满仙道意趣的画面。
一位仙风道骨、鹤髮童顏的老人,一位清冷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相对而坐,於云海之上,执子对弈。
阳光为他们镀上金边,云气在他们身旁流淌,仿佛传说中的仙人在进行一场关乎天地玄机的博弈。
落子声清脆,惊扰了云海之巔的寂静。
“你去左家了却凡尘,前后六日。”清微真人落下一子,语气隨意,如同閒谈,“算算日子,距太上长老即位大典,尚有四十余天。关於大典,你可有什么想法?”
左清秋凝视棋碟片刻,纤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摇了摇头:“我对礼制仪轨一向不甚了了,也无甚想法。一切按宗门古制办理便是,我会配合。”
她的声音清泠平静,如同山间流淌的泉水。
清微真人对此並不意外。
自己看著长大的孩子,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醉心大道,不喜俗务,更不耐那些繁文縟节。
能答应出席大典,已是顾全大局。
他点点头,又落一子:“按宗门传统,太上长老即位之后,需塑一尊玉像,供奉於祖师堂內,与歷代祖师並列,受后世弟子香火供奉,以彰功德,镇守宗门气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左清秋:“我太华门立派数万载,得享祖师堂香火者,唯两人尔。一为开派祖师,太元真君。二为万年前坐化、曾中兴宗门的九华真君。你,將是第三人。亦是宗门歷史上,首位女子祖师。”
祖师堂,乃是太华门最神圣庄严之地,唯有金丹真君,方有资格塑像供奉,享受万世香火。
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也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左清秋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塑像供奉,香火祭祀……这让她下意识地想起左家祭祖时,那密密麻麻的冰冷牌位,以及繚绕的烟火。
说实话,她並不喜这种將自己“神化”、“偶像化”的举动,总觉得非常奇怪。
但她也明白,此举对於稳定宗门人心、凝聚弟子向心力、彰显宗门实力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那玉像並非给她自己拜的,而是给现世与后世,无数太华门弟子一个精神的寄託和仰望的標杆。
沉默数息,她终是將白子落下,声音依旧平淡:“全凭宗门做主,我无意见。”
清微真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也不多言,继续落子,话题却悄然转向:“即位大典,按惯例,新晋太上长老需有一番『立威之举,以定人心,以慑外敌。正道宗门,若无正当理由,不好擅动刀兵。但魔道邪祟,人人得而诛之,正可拿来试刀。”
他语气转冷:“数百年前,地罗宗大举入侵我太华门疆域,屠戮凡人城池,劫掠资源矿脉,我宗弟子死伤枕藉,元气大伤。这笔血债,至今未清。”
左清秋拈著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