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居住区的事务所,在经歷了昨日的採购与整备后,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铁与火的气息。然而,当第一缕灰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雾靄和玻璃窗,事务所內却瀰漫著一种与外界冰冷的钢铁世界格格不入的温暖——那是食物熨帖的香气。
科德林是被这阵香气从深沉的睡眠中拽出来的。身体本能的警惕让他在意识清醒的瞬间肌肉微微绷紧,但隨即,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燉煮气味钻入鼻腔,让他紧绷的神经缓缓鬆弛下来。他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听著楼下厨房传来的、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锅勺碰撞声。
是艾莉丝。她不知何时已经过来,正在准备早餐。
科德林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躺了几分钟,静静地感受著身体的状態。背后的钝痛和左臂的紧绷感已经大为减轻,只剩下运动时才会察觉的些微酸楚。“青藤活力合剂”的效果確实非凡,德雷克这次提供的炼金物品质量远超標准警用补给。力量正在迅速回归,但昨日的激战,以及更早之前积累的疲惫,並非仅仅作用於肉体。一种深层次的、精神上的耗损,如同伦敦永不消散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浸润著骨髓。
他深吸一口气,驱散那丝不应有的怠惰,掀开被子下床。简单的洗漱后,他换上了一套乾净的深色便装——並非昨日行动时的战术装扮,但依然便於活动,关键位置也预留了携带装备的空间。
走下楼梯,厨房兼小餐厅里,艾莉丝正背对著他,专注地盯著炉子上一个咕嘟冒泡的小燉锅。她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头髮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纤细却挺直的脖颈。旁边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碟,黑麦麵包切成厚片,甚至还泡了一壶看起来顏色很淡的花草茶。
听到脚步声,艾莉丝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早上好,科德林。我估计你快醒了。燉了些豆子,加了点燻肉和昨天剩下的蔬菜。”她的目光迅速在他身上扫过,像是在確认他的状態,然后才继续说,“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科德林在桌边坐下,看著艾莉丝將热气腾腾的燉豆舀进碗里,“谢谢你,艾莉丝。不过下次不用这么早过来,你应该多休息。”
“我休息得很好。”艾莉丝將碗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拿起一片麵包,“而且,我知道你今天肯定有事要出门。”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科德林听出了其中隱含的关切与忧虑。
他没有否认,低头尝了一口燉豆。温暖、咸香的味道顺著食道滑下,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也抚慰著连日奔波劳顿的肠胃。他慢慢地吃著,一边组织著语言。
“是的,”他咽下食物,声音平稳但清晰,“我要去一趟神秘学街区,取回『寂静之哨,再从伊薇特夫人那里补充一些必要的魔法防护和医疗物品。”
艾莉丝捏著麵包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问:“会很危险吗?我是说……那些地方,还有回来路上。”
“任何与『齿轮正教扯上关係的事情,潜在的危险都不会少。”科德林没有敷衍,他需要艾莉丝清楚地认识现状,“但这次主要是交易和补给,我会保持警惕。真正的危险,在於我们开始主动出击之后。”
他放下勺子,目光严肃地看向艾莉丝:“艾莉丝,听我说。我离开后,你留在事务所。今天不要进行任何外出调查,哪怕是去街角买麵包。锁好门窗,地下室的防御系统你知道怎么开启到基础警戒模式。如果有任何陌生人试图接近、敲门,或者你感觉到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最细微的异常,比如窗外长时间停留的马车、街对面多出来的流浪汉——不要犹豫,立刻启动全封闭防御,然后通过我们预设的管道信號向我发送警报,或者直接联繫德雷克探长留给你的那个紧急號码。”
艾莉丝终於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决。“我明白。”她点点头,“我会守好这里。但是科德林,你也一定要小心。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我会的。”科德林拿起一片麵包,將碗里剩余的汤汁蘸乾净,“我需要你不仅是守在这里,还要继续你手头的工作。那张铁锈运河区的地图,结合小杰克他们最新可能提供的消息,尝试標註出所有可能被『齿轮正教利用的、具备『大型封闭空间、『靠近水源或能源、『近期有异常人员或物资进出特徵的建筑或区域。还有,复习我昨天教你的枪械分解结合和基础故障排除。知识、情报和熟练的技能,是我们除了武器之外,最重要的盾牌。”
“嗯。”艾莉丝再次点头,神情更加专注。
早餐在一种默契的安静中结束。科德林吃光了所有食物,补充体力是战斗准备不可或缺的一环。饭后,他没有耽搁,起身开始最后的装备检查。
他来到地下室,这里的空气混合著枪油、皮革和金属冷却后的味道。腋下的枪套里,那把新到手的、口径更大的转轮手枪已经装填完毕,弹巢里是五发普通的。44子弹和一枚作为“开门礼”的“驱魔钉”。腰后是跟隨他多年的军用多用刀,刀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改进型的鉤锁装置经过昨晚的调试,稳稳固定在腰侧皮套內,缆绳和爪鉤都经过了高强度测试。
然后,是这次出行的“重头戏”。他从武器架上取下那把“矮人咆哮”霰弹枪。冰冷的钢铁触感透过枪套传来,泵动手柄的每一次滑动都带著一种沉重而可靠的力量感。他將它背在身后,调整肩带,让重量均匀分布。沉甸甸的感觉,既是负担,也是底气。
各个口袋和战术背心的插袋里,分门別类地塞满了弹药。左侧是常规的12號霰弹和那二十发略显粗糙的“驱魔钉”;右侧是五十发。44口径特种箭形弹;胸前內袋则小心地存放著十发珍贵的、用蜡纸单独包裹的高爆魔纹弹,以及两枚令人忌惮的铝热剂燃烧弹——后者被他標记为“最终手段”。破片手雷和重型烟雾弹分別掛在腰带两侧,触手可及。
这几乎搬空了他半个军火库。正常情况下,一次城內出行无需如此武装到牙齿。但昨日面对亚瑟时那种火力不足的窒息感,以及汤姆关於报復的警告,让他摒弃了任何侥倖心理。齿轮正教的敌人不再是躲在阴影里施放冷箭的刺客,而是可能隨时扑上来、带著钢铁与魔法狂热的野兽。他必须做好准备。
当他全副武装地回到一楼时,艾莉丝已经收拾好了碗碟,正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著外面的街道。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却站得笔直。
“我走了。”科德林说。
艾莉丝转过身,递给他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里面是三块燻肉三明治,还有水壶。路上吃。”
科德林接过,冰冷的金属手指触碰到了少女温热的手心一瞬。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推开了事务所的门。
门外,清晨的雾气比夜晚淡薄些,但依旧给伦敦的街道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纱帐。潮湿的空气中混杂著煤烟、马粪和远处泰晤士河特有的腥气。“黑隼”蒸汽机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深灰色的流畅车身在朦朧的天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坐进驾驶室,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点燃蒸汽核心,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声渐渐响起,取代了周遭清晨的寂静。隨著气压表指针缓缓爬升,他最后看了一眼事务所二楼窗户后那个模糊的身影,然后掛挡,松闸。
“黑隼”如同其名,悄无声息地滑入雾气瀰漫的街道,驶向那片聚集著神秘、知识与危险的街区。背后的霰弹枪枪托,隨著车辆的轻微顛簸,偶尔轻轻撞击著他的肩胛骨,仿佛一声声低沉而坚定的战鼓。
狩猎尚未开始,但猎手已披掛整齐,踏入愈发浓重的迷雾之中。他不仅要带回护身的利刃与坚盾,更要带回揭开下一个谜团的钥匙。寂静之哨的无声呼唤,或许正指引著通往齿轮正教更深处核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