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画面色彩浓厚,各种家中的陈设均禁得起推敲,迟钰在梦里信以为真,快乐得像是骑着云彩,心脏忽上忽下,完全没注意到父亲头上的雪花无论母亲怎么擦拭都纹丝不动。
“哇,是诗集!”
一本《海子的诗》在孩童的手掌之间颠来倒去,夏文芳埋怨地,轻锤了一下的丈夫的肩膀,但迟波还是那副灿烂的笑脸,他得意地对着妻子说:“这可是我托了好多人才找到的初版。扉页上还有诗人的亲笔签名呢。”
“真的!妈,你看啊!这里写了,海子!”
迟钰兴奋地嚷着,向母亲展示着书中珍贵的签名。
忽然,周围的一切都慢下来了,客厅里所有的物品都模糊了,迟波的笑脸突然染上一种浓重的悲伤。
他还是在笑,但是眼泪来得突兀,邹然顺着他的眼角涌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火焰上。
“狗狗,爸爸对不起你,文芳,我爱……希望你幸福。”
第21章炙热
迟钰虽感古怪,但没能向父亲问出那个为什么要道歉的问题,因为周遭的梦境突然随着耳边母亲遥远的呼唤而化成了一片齑粉。
迟钰揉着惺忪睡眼被母亲揽在怀里,夏文芳半搂着儿子的脖子,轻轻拍打着迟钰的胳膊,鼻腔内竟然还充斥着那种几个小时之前哭过之后的鼻音。
她的声音不自然,正在唤他醒一醒。
透过夏文芳的发丝,迟钰一眼就看到未拉紧的窗帘外,皎洁的月光下,对面的楼顶积累着一片厚厚的反光的白。
时间显然已经过了十二点,更像是凌晨,但看到雪花,迟钰一下就咧开了唇角,带着欣喜地询问母亲。
“妈,下雪了!我爸是不是给我带礼物回来了?”
“我都梦见了,一本诗集,上面还有诗人的亲笔签名呢!”
夏文芳耳鸣,暂时失了聪,没听见儿子的话。
看到迟钰醒过来,她很快松开他的身体,低着头把手边的袜子麻利地套在迟钰的脚上,她的声音发闷,咀嚼在齿间,有种失去水分的萝卜干的质地。
“狗狗,你爸爸在医院,我们现在去见他。”
迟钰最终没能在生日那天卡着时间见到迟波,他和父亲翌日清晨迟来的一面,是在医院内的太平间。
他的生日愿望被实现一半,迟波再也不会没日没夜地在警局加班查案了,他被长久地“开除了”,但迟钰也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爸爸。
大年初一,矿务局特大连环杀人案告破,警方深夜收到群众举报,由迟波带队突袭了犯罪分子用于关押杀害分尸受害者的秘密据点。
除了逮捕到四名犯罪嫌疑人外,抓捕过程中,警方还成功解救了一名被囚禁在废弃收购站的受害者。
但在追捕主犯的过程中,迟波因动脉夹层破裂,错过治疗黄金期,抢救无效身亡。
在父亲的吊唁会上,迟钰观察着那些不停握住母亲双手的大人们,突然顿悟了那晚他始终没琢磨明白的道理。
每一个前来慰问,拍照,记录,采访的叔叔阿姨看起来都很悲伤,但那种浮于表面的伤感不过是种背过身,就很快就能从脸上抹掉的情绪。
迟钰知道,他们所感到的痛苦不及母亲和自己的万分之一。
父亲选择的理想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这种苦果却要由最爱他的人来承担。
不能延续的喜爱变成了憎恶,未完成的期待变成了怨怼。
大概是从那天起,迟钰没再抬头看过夜晚的星星,偶尔有人夸赞月亮的阴晴,他也只是匆匆一眼,又重新玩起手里的魔方。
葬礼结束,夏文芳没有像外人预料的那样,自怨自艾,精神崩溃。
相反,她异常冷静,照常上班,精力充沛,甚至主动要求周末加班,就是为了多拿点公司的补贴费。
失去了丈夫的收入,她也没放弃自己制定好的计划,新楼开盘当日,她用所有的积蓄加上迟波的丧葬费,又东拼西凑了不少借款,拿下了那套她为儿子上初中准备的学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