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这里来空谈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于此。我到中大后,拟静一静,暂时少与别人往来,或用点功,或玩玩。我现在身体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发见我的手指有点抖,这是吸烟太多了之故,近来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从此必须减少。我回忆在北京的时候,曾因节制吸烟而给人大碰钉子,想起来心里很不安,自觉脾气实在坏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于这一事自制力会如此薄弱,总是戒不掉。但愿明年能够渐渐矫正,并且不至于再闹脾气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点书;但我觉得教书和创作,是不能并立的,近来郭沫若郁达夫之不大有文章发表,其故盖亦由于此。所以我此后的路还当选择,研究而教书呢,还是仍作游民而创作?倘须兼顾,即两皆没有好成绩。或者研究一两年,将文学史编好,此后教书无须豫备,则有余暇,再从事于创作之类也可以。但这也并非紧要问题。不过随便说说。
《阿Q正传》的英译本已经出版了,译得似乎并不坏,但也有几个小错处,你要否?如要,当寄上,因为商务印书馆有送给我的。
写到这里还不到五点钟,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赶今天寄出罢。
迅。十二月三日下午。
四十四
广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并刊物一束,系《语丝》等五本,想已到。今天得二日来信,可谓快矣。对于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话,我于廿九日即发一函,想当我接到此信时,那边必亦已到,现在我也无须再说了。其实我这半年来并不发生什么“奇异感想”,不过“我不太将人当作牺牲么”这一种思想——这是我向来常常想到的思想——却还有时起来,一起来,便沉闷下去,就是所谓“静下去”,而间或形于词色。但也就悟出并不尽然,故往往立即恢复,二日得中央政府迁移消息后,便连夜发一信(次日又发一信),说明我的意思与廿九日信中所说并无变更,实未有愿你“终生颠倒于其中而不自拔”之意,当初仅以为在社会上阅历几时,可以得较多之经验而已,并非我将永远静着,以至于冷眼旁观,将H。M。卖掉,而自以为在孤岛中度寂寞生活,咀嚼着寂寞,即足以**自赎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往事,也不必多说了。广大的钟点虽然较多,但我想总可以设法教一点担子较轻的功课,以求有休息的余暇。况且抄录材料等等,又可有帮我的人,所以钟点倒不成问题,每周二十时左右者,大抵是纸面文章,也未必实做的。
你们的学校,真是好象“湿手捏了干面粉”,粘缠极了。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在位者不讲信用,专责“匹夫”,使几个人挑着重担,未免太任意将人来做无谓的牺牲。我想事到如此,该以自己为主了,觉得耐不住,便即离开;倘因生计或别的关系,非暂时敷衍不可,便在敷衍它几日,“以德感”“以情系”这些老话,只好置之度外,只有几个人是做不好的。还傻什么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伏园须直往武昌去了,不再转广州,前信似已说过。昨有人来(据云系民党)从汕头来,说陈启修因为泄漏机密,已被党部捕治了。我和伏园正惊疑,拟电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曾经看见他,以日期算来,则此人是造谣言的,但何以要造如此谣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记得先前也有一次,久不到,而终在学校的邮件中寻来。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问题。此后寄书,殆非挂号不可。《桃色之云》再版已出了,拟寄上一册,但想写上几个字,并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带,大约须十日后才来,那时再寄罢。
迅。十二月六日之夜。
四十五
广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来信后,次日(七日)即发一信,想已到。我猜想昨今两日当有信来,但没有;明天是星期,没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校事太忙没有发,或者是轮船误了期。
计算从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了五十天,我到这里已经三个月又一星期了。现在倒没有什么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时,然而仍然懒;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也不知确否?恐怕也未必。对于学生,我已经说明了学期末要离开。有几个因我在此而来的,大约也要走。至于有一部分,那简直无药可医,他们整天的读《古文观止》。
伏园就要动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许仍从广州,取陆路往武昌去。
我想一两日内,当有信来,我的廿九日信的回信也应该就到了。那时再写罢。
迅。十二月十一日之夜。
四十六
广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现在是虽在星期日,邮政代办所也开半天了。我今天也起得早,因为平民学校的成立大会要我演说,我去说了五分钟,又恭听校长辈之胡说至十一时。有一曾经留学西洋之教授曰:这学校之有益于平民也,例如底下人认识了字,送信不再会送错,主人就喜欢他,要用他,有饭吃……。我感佩之极,溜出会场,再到代办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两封是七日发的,一封是八日发的。
金星石虽然中国也有,但看印匣的样子,还是日本做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随便叫它曰玻璃”,则可谓胡涂,玻璃何至于这样脆?又岂可“随便”到这样?若夫“落地必碎”,则一切印石,大抵如斯,岂独玻璃为然。特买印泥,亦非多事,因为不如此,则不舒服也。
近来对于厦大一切,什么都不过问了,但他们还常要来找我演说,一演说,则与当局者的意见,一定相反,真是无聊。玉堂现在亦深知其不可为,有相当机会,什九是可以走的。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说明。至于寄给《语丝》的那篇文章,因由未名社转寄,被社中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其中倒没有什么未尽之处。当时动笔的原因,一是恨自己为生活起见,不能不暂戴假面;二是感到了有什么青年之于我,见可利用则尽情利用,倘觉不能利用则了便想一棒打杀,所以很有些悲愤之言。不过这种心情,现在早已过去了。我时时觉得自己很渺小;但看他们的著作,竟没有一个如我,敢自说是戴着假面和承认“党同伐异”的,他们说到底总必以“公平”或“中立”自居。因此,我又觉得我或者并不渺小;现在拚命要蔑视我和骂倒我的人们的眼前,终于黑的恶鬼似的站着“鲁迅”这两个字,恐怕就为此。
我离厦门后,有几个学生要随我转学,还有一个助教也想同我走,他说我对于金石的知识于他有帮助。我在这里常有客来谈空天,弄得自己的事无暇做;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将来拟在校中取得一间屋,算是住室,作为豫备功课及会客之用,另在外面觅一相当的地方,作为创作及休息之用,庶几不至于起居无节,饮食不时,再蹈在北京时之覆辙。但这可俟到粤后再说,无须“未雨绸缪”。总之:我的主意,是在想少陪无聊之客而已。倘在学校,谁都可以直冲而入,并无可谈,而东拉西扯,坐着不走,殊讨厌也。
现在我们的饭是可笑极了,外面仍无好的包饭处,所以还是从本校厨房买饭,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园做菜,辅以罐头。而厨房屡次宣言:不买菜,他要连饭也不卖了。那么,我们为买饭计,必须月出十元,一并买他毫不能吃之菜。现在还敷衍着,伏园走后,我想索性一并买菜,以省麻烦,好在日子也已经有限了。工人则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时借去的,我以为他穷,说这二元不要他还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即于次日又借去二元,仍凑足二十元之数。厦门之于“外江佬”,好象也颇要愚弄似的。
以中国人一般的脾气而论,失败之后的著作,是没有人看的,他们见可役使则尽量地役使,可笑骂则尽量地笑骂,虽一向怎样常常往来,也即刻翻脸不识,看和我往来最久的少爷们的举动,便可推知。只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数十年后,就又有人看了,不过这只是书坊老板得益,至于作者,则也许早被逼死,不再有什么相干。遇到这样的时候,为省事计,则改业也行,走外国也行;为赌气计,则无所不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但我还没有细想过,因为这还不是急切的问题,此刻不过发发空议论。
“能食能睡”,是的确的,现在还如此,每天可睡至八九小时,然而人还是懒,这大约是气候之故。我想厦门的气候,水土,似乎于居民都不宜,我所见的本地人,胖子很少,十之九都黄瘦,女性也很少有丰满活泼的,加以街道污秽,空地上就都是坟,所以人寿保险的价格,居厦门者比别处贵。我想国学院倒大可以缓办,不如作卫生运动,一面将水,土壤,都分析分析,讲一个改善之方。
此刻已经夜一时了,本来还可以投到所外的箱子里去,但既有命令,就待至明晨罢,真是可惧,“我着实为难”。
迅。十二月十二日。
四十七
广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则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挂号,非因特别宝贵也。束中有《新女性》一本,大作在内又《语丝》两期,即登着我之发牢骚文,盖先为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夺过去了,所以仍在《语丝》上。
慨自寄了二十三日之信,几乎大不得了,伟大之钉子,迎面碰来,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发出,声明前此一函,实属大逆不道,应即取消,于是始蒙褒为“傻子”,赐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幸何如之。现在对于校事,以悉不问,专编讲义,作一结束;授课只余五星期,此后便是考试了。但离校恐当在二月初,因为一月份薪水,是要等着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