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启尧双手交叠,搭在自己腹前,靠坐在沙发上,他的情绪看上去平复了许多,垂下的刘海遮住了额头,他低顺着眉眼,没有接过顾佥递来的水杯,只是倾身凑了过去,就着顾佥的手抿了一小口。
顾启尧眉眼乖顺低垂,睫毛瞬动着,他微抬下巴,颜色浅淡的唇微启,凑近后,他用下唇撑着杯沿下方,上唇和唇珠微微浸没在杯中水里。
顾佥看呆了,举着杯子歪着手,倾斜角度却不够大,顾启尧喝得有点费劲,水只能若即若离地沾湿唇面。
干什么呢,喂个水都不会,顾启尧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因为顾佥看到顾启尧突然掀起眼皮,怪罪地白了一眼自己。
不过谈及正事,顾佥这会儿也顾不上自己那点心思了,他赶紧顺着顾启尧仰起脖子的角度倾斜着杯子,等顾启尧喝完水,他就把杯子顺手搁在茶几上,坐在顾启尧旁边。
而杯子旁边,是茶几上摞放整齐的那一沓信,现在已经被顾佥拆过看过了。
该怎么安抚启尧叔呢?……
就在十几分钟前,顾启尧松开了紧紧抱着的顾佥,长大后有许久没有和顾启尧如此坦然亲近的顾佥对这个温软的抱抱依依不舍,不过在松开后,顾佥这才有机会看到顾启尧的脸色。
神色讳莫如深,眉眼黑云压城,他明显是心情极差,顾佥想不明白,急急忙忙地追问:“什么叫我父亲的事我知道多少,你为什么突然提他?”
顾启尧不说话,锋利漂亮的眼尾垂着,偏过头不去看顾佥,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些东西。
于是一阵窸窣声响起,撕开信封、抽出信件的纸张声重复了十次,可信件内容似乎都不长,顾佥很快就看完了,然后他就会继续拆下一封。
顾启尧避嫌似的背对着他,可身后读信的顾佥却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反应。
十年,狱中亲生父亲的每年定时寄出的信件,好像丢进泥潭的小石子,在顾佥这连个回音都没有。
倒是翻开户口本的时候,顾佥疑惑地发出了短促的“咦”声。
四页纸,一页父亲,一页母亲,曾用名许钎,现用名顾佥。
尽管顾佥的母亲已经亡故,但是老户口本上还是有她的信息,顾佥一家整整齐齐地出现在这份陌生的户口本上。
听见他“咦”了一声,顾启尧这才转过脸看着顾佥,等待下文,顾佥却不好意思地呼噜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
“哦,其实之前也听别人议论过,所以我……我还真不是你法律意义上的儿子啊,那我其实也不是非得等到成年才能跟你告白啊,我俩压根就没有什么法律……”
顾佥没说完,顾启尧发现他只是说这种没所谓的恋爱脑废话,无语地剜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回去了。
“所以,快要高考报名,我也成年了,所以你就把这些交给我了?这就是你藏在书房里的东西啊,这也没什么啊。”
不是顾启尧的儿子正好,不是顾启尧的儿子更好。
顾启尧不说话,只飞快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些信,又飞快地移开眼,眼中闪过的忧虑十分明显,被顾佥精准捕捉。
“……哦对,那些信你替我收下后都没有拆开过,你是以为许宏会在信里说你的坏话?怕我跟他一条心?”顾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才会不让我靠近你的书房,你其实不是不相信我,你是……你是怕我看到这些内容未知的亲生父亲的信,你怕我跟他走,怕我帮着他害你?”
顾启尧呼吸一滞,似乎被顾佥这种假设伤到了,眉头一蹙,随后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像是掩饰着什么心事一样。
顾佥见他这样,急得嗓门都高了八度:“不是,启尧叔,顾启尧,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这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顾启尧顿了顿,这才开了口,声音很轻,声线清亮:
“……我渴了。”
“好好,我去给你倒水。”
顾佥急忙站起身,往厨房走去,背对着顾启尧的一瞬,他听到了几声短促的抽气声,疑似泣音。
顾佥慌得回头,顾启尧却遮掩了脸,撑着膝盖,无助地把头深深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