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山回到奉天城,张汉卿没顾上休息,换了身普通的灰布长衫,只带了两个便衣警卫,就让司机往城外新开办的“李家屯实验国民小学”开去。教育是他“一五计划”里除了工业之外最看重的,人才是长远根本。
学校设在离城十里地的李家屯,用的是没收的一个前清举人的大宅院改建的。白墙灰瓦,门口掛著崭新的木牌子,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还没到放学时间,院子里传出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人手足,刀尺山田水土……”
张汉卿背著手,从侧门悄悄走了进去。校长是个戴著圆眼镜的老先生,姓陈,以前在私塾教过书,被动员来当了这个“新式学堂”的校长。他正趴在窗户外,皱著眉头听著里面的动静,一回头看见张汉卿,嚇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少……少帅!您怎么来了?这……这也没提前通知……”
“来看看,陈校长,不用声张。”张汉卿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教室里,坐著大约三十来个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穿著倒是整齐,都是统一的蓝色学生装,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女孩只有寥寥五六个,缩在角落。讲课的是个年轻女先生,穿著阴丹士林蓝旗袍,正费力地教著拼音,底下孩子有的在认真跟读,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偷偷玩手里的橡皮。
张汉卿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招招手,把陈校长叫到一边僻静处。
“陈校长,我记得上报的適龄入学名额,李家屯及周边几个村子,至少有八十多个孩子。怎么这才来了不到一半?还有,女孩怎么这么少?”
陈校长一脸苦相,掏出手帕擦汗:“少帅,您……您问到根子上了。难啊!老百姓……他不认这个啊!”
他掰著手指头诉苦:“咱们这是免费入学,书本笔墨还都是公家发,中午管一顿杂和面饃饃。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吧?可您猜老乡们怎么说?”
“他们说:『念书?念书能当饭吃?认得自个儿名字,会数个数,不被骗就行了!半大小子,正是能帮著下地、砍柴、放牲口的时候,送去学堂坐一天,少干多少活?家里少挣多少嚼穀?”
“还有更气人的!”陈校长压低声音,脸上带著愤懣,“有几户家里有女孩的,我们上门去劝,那当家的直接把门关上了,隔著门喊:『丫头片子赔钱货,读什么书?將来都是別人家的人,白白糟蹋粮食!有那功夫不如学学针线,將来好嫁人!”
“我们嘴皮子都磨破了,讲少帅的恩典,讲读书明理,將来能当先生、当护士、进工厂……没用!人家就觉得眼前的两个饃饃,比您画的那个大饼实在!”
张汉卿听著,脸色平静,但眼神越来越冷。他早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思想枷锁如此沉重。
“那些来了的孩子,学得怎么样?先生教得可还用心?”
“这……”陈校长更尷尬了,“孩子倒是都挺聪明,可坐不住。家里大人不重视,孩子放学回去也没人管,作业不写,第二天学的也忘得快。至於先生……咱们给的薪水是不低,可这新式教法,好些老学究也不適应,觉得不如教《三字经》《百家姓》来得顺溜。那个教拼音的刘先生,还是我从省城师范请来的,一个月薪水顶得上三个壮劳力,就这,还有人说閒话,说女人拋头露面不像样……”
正说著,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来,像出了笼的小鸟。张汉卿看到,大部分孩子衝出校门后,並没有回家,而是撒丫子往田埂上、小河边跑,玩闹去了。只有少数几个,抱著书包往回走。
张汉卿叫住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衣服虽然旧但洗得乾净的女孩,蹲下身和蔼地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喜欢上学吗?”
那女孩有些胆怯,看了看旁边的陈校长,小声说:“我叫招娣……喜欢。先生教认字,好听。”她眼里有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可我爹说,明年就不让我来了,要我在家带弟弟,学做饭。”
张汉卿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离开学校,在回城的车上,张汉卿一直沉默著。王守仁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著少帅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少帅,愚昧非一日之寒,移风易俗,也非一日之功。咱们是不是……缓一缓?或者,加强点强制手段?比如,不出壮劳力修路、摊派的时候,家里有適龄儿童不入学的,多加税款?”
张汉卿摇了摇头:“强制,只会引起更大的牴触。思想上的东西,得用思想去解决,还得配上看得见的好处。”
他看著窗外飞逝的田野,脑中飞快地思考著。光靠嘴皮子劝不行,得让老百姓实实在在地看到,读书真的有“用”,而且这个“用”,比眼前那几个工分、几捆柴火更值钱!
“王守仁。”张汉卿忽然开口,“回去立刻办几件事。”
“第一,以政务委员会名义,正式颁布《东北三省公务人员及国有企业雇员招考条例》。明確规定,今后所有政府办事员、警察、教师、铁路职工、工厂技术员、银行职员……凡是吃公家饭的,一律要经过考试!考试內容,就按现在新式小学的课程来,国文、算术、常识!不认字、不会算数的,一概不要!把这个条例,给我印成布告,贴到每一个村口,每一个屯子的祠堂门口!让那些觉得读书没用的人看看,以后想端铁饭碗,门槛是什么!”
“第二,成立『东北职业教育总社。在各地开办夜校、技工学校,免费教成年人识字、算帐,教木工、钳工、电工、拖拉机驾驶维修!告诉他们,学了这些,就能进工厂,工资比种地高几倍!家里有女孩的,专门开女子班,教纺织、护理、打字、会计!让她们知道,女子也能挣钱养家,不比男人差!”
“第三,给我组织宣传队,不要那些只会念稿子的书生。找那些家里因为孩子读书、进了工厂或当了职员,日子明显好过起来的『典型户,让他们自己去说,去讲!再排一些新戏,就把这些重男轻女、不让娃读书最后吃亏的故事搬上台,到各个屯子去演!”
王守仁飞快地记录著,眼睛越来越亮:“妙啊!少帅!这才是釜底抽薪!把读书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掛鉤,把新思想和他们能懂的道理结合!再加上宣传队这么一搅和,不怕他们不动心!”
“还有,”张汉卿补充道,眼神锐利,“给所有公立学校的校长、教师涨薪水,翻倍!但要考核,学生成绩、輟学率,都跟他们的薪水和前途掛鉤!教得好的,重奖!混日子的,给我捲铺盖滚蛋!教师地位必须提起来,要让人羡慕,让老百姓觉得,当先生是体面人,送孩子读书是正经出路!”
“是!我回去就办!”王守仁干劲十足。
车子驶过一片田野,张汉卿忽然让司机停下。他下车,走到田边。正是春耕时节,地里却不见几台拖拉机的影子,更多的是老黄牛和人力。不远处,一个老汉正蹲在地头,愁眉苦脸地摆弄著一堆铁疙瘩。
张汉卿走过去一看,心里顿时火起。
那堆铁疙瘩,赫然是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开拓-1型”拖拉机的零件!发动机缸体被扔在一边,几个齿轮和轴承已经被铁匠炉重新锻打过,变成了……几把崭新的锄头和犁头!
“老乡,这是怎么回事?”张汉卿强压著火气问。
那老汉抬头,见是个穿著体面的年轻人,嘆了口气:“唉,长官,您是不知道。这铁牛金贵,喝油,俺们用不起。坏了还没处修,请县里的师傅来一趟,路费比油钱还贵!这不,眼看要耕地了,它趴窝了,俺一寻思,这铁傢伙浑身是铁,拆了打几把锄头犁头,结实耐用,还能传给孙子,不比摆在那儿生锈强?”
张汉卿只觉得胸口发闷。他千辛万苦搞出来的农业机械,提高生產力的利器,竟然被农民拆了打农具!这不仅仅是浪费,这背后是配套服务的缺失,更是小农经济思维对工业化成果的本能排斥和“务实”改造!
“王守仁!”张汉卿的声音冷得像冰,“通知农垦总公司和各县,立刻组建『农机流动维修站,配备技师和常用零件,巡迴服务!费用公家补贴大半!再发生拆拖拉机当废铁的事情,当地主管官员,给我一擼到底!”
他望著这片广袤而沉睡的土地,深深吸了口气。打鬼子、揍老毛子容易,可用工业文明和现代思想,唤醒这片土地上延续了千年的沉睡,才是真正艰巨的战爭。
“回城!通知各部门负责人,明天开会!咱们的『一五计划,要加上最重要的一条——解放头脑,重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