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转眼间,又是一年深秋。
京城的风,带著萧瑟的凉意,捲起满地金黄的落叶,也吹走了四合院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属於旧时代的喧囂。
这风仿佛带著某种意志,要將一切过往的痕跡都刮擦乾净,只留下一个崭新而冰冷的骨架。
这一天,一个瘦削、佝僂的身影,背著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破旧帆布包,出现在了四合院那熟悉的垂花门前。
是傻柱。
一年,仅仅一年的劳动改造,便像一把最无情、最精巧的刻刀,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这把刀剔去了他所有的血气和稜角,只留下一个顺从的、被掏空了的驱壳。
他的皮肤,不再是那个在后厨烟火中熏出的、带著油光的健康色泽,而是被常年的烈日和风霜侵蚀得黝黑粗糙,像一块饱经风雨的陈年树皮。
他的双手,曾经能顛动沉重的大铁勺,能切出薄如蝉翼的肉片,如今却布满了厚得像盔甲的老茧和一道道深可见肉的裂口。那双手在秋风中微微颤抖著,不再是为了炫技,而是因为长久劳作后留下的神经损伤。
最可怕的变化,在他的眼神里。
那双曾几何时盛满了“浑不吝”的悍勇与生机的眼睛,早已没了光彩。如今,那是一对浑浊、麻木的眼珠,像一潭被无数根棍子搅动了千百次后,终於放弃了挣扎、彻底沉淀下来的死水。再也泛不起半点波澜,无论是愤怒、是喜悦,还是悲伤。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承载了他前半生所有荣辱、交织了全部爱恨的地方。
他站在院门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著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一时间,竟有些恍如隔世。记忆中的画面如同褪色的老旧电影胶片,与眼前清晰而冷酷的现实交叠在一起,產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院子,变了。
变得乾净了,整洁了,也变得……死气沉沉了。
记忆中那条下雨就泥泞不堪、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坑洼土路,被平整、光滑、泛著清冷白光的水泥地所取代。走在上面,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墙角下那些堆放著破桌烂椅、废旧煤球的杂物堆,也都不见了踪影,清理得乾乾净净,仿佛这里从未有过生活的凌乱痕跡。
只有那棵冠盖了整个院落的老槐树,还像以前一样,执拗地矗立在原地。只是此刻,它也早已褪尽了一身繁华,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声地摇曳著光禿禿的、如同嶙峋怪手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几笔苍凉的剪影。
院里很安静,一种unnatural的安静。
没有了孩子们的吵闹声,没有了夫妻间的爭执声,更没有了他年轻时,一进院门便扯著嗓子与人斗嘴的喧譁。
几个大妈正坐在新砌的墙根下,沐浴著深秋午后那点可怜的、没有温度的阳光。她们手里不停地纳著鞋底,针线穿梭间,嘴唇也在翕动著,小声地聊著东家长西家短。
她们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在了傻柱的身上。
先是一愣,仿佛在辨认这个形容枯槁的人究竟是谁。
当辨认清楚后,那几双眼睛里,几乎是瞬间,便同时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却又高度统一的情绪——有那么一丝丝如同看待路边流浪猫狗的同情,有那么一点点源於道德优越感的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生怕沾染上晦气的疏远。
就像看到了一件不祥之物,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原本的交谈声也戛然而止。其中一个甚至下意识地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角,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齐齐地低下了头,假装专注於手里的针线活,再也不看他一眼。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没有人问他一句“回来了?”
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幽灵。
傻柱也习惯了。
在那个地方,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將自己视作无物。他低下头,用帽檐遮住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默默地,一步一步,走进了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院子。
他先是下意识地,几乎是出於一种动物本能的畏惧,朝著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让他又敬又怕,时而如天神般威严、时而如恶魔般可怖的男人的屋子,窗户紧闭,门前落满了枯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夜晚亮过温暖的、或是在他看来是审判的灯光了。
他零星地听说了一些。
那个名叫何援朝的男人,他名义上的“弟弟”,这个院子真正的君王,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干一件天大的、他连想像都无法触及的事情了。
他走了。
但他的传说,他的威严,他定下的规矩,却像一道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结界,依旧牢牢地笼罩著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这结界过滤掉了所有的杂音和混乱,也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和人情味,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规规矩矩地活著,连大声喘气都成了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