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船工又道:“除非神仙下凡,否则这船我们真做不出来,卢先生还是请回吧。”
门内,卢玉堇深吸一口气:“鲁船工还是多思索思索,造船机会难得,如今萧将军愿意出钱造船,你们也能拿钱补贴家用,若成功造出船只,更是会有无数赏赐。”
“我们感激萧将军救了黄阳,但我们真的造不出将军想要的战船,请回吧……”
“——还未匠造,便先否定自我,难不成四十多年前的黄阳造船未曾存在过?”
卢玉堇和鲁韦昌同时转头,便见造船厂的木门被人推开,沈融一袭白衣站在夕阳下,头上戴着萧元尧买给他的帷帽。
鲁韦昌惊道:“你是何人?”
沈融抬脚走进:“去岁黄阳遭难,我与萧将军带兵解救,当时心思一救百姓,二救船匠,想保黄阳造船命脉。一条船,哪怕是其中一个升帆的部件,都是前人雕磨调试千万次,才能确定下来的尺寸,身怀黄金般的技艺,却只郁郁打造一堆铜板,难道年轻时看见战船落没,也要带着这样的遗憾步入花甲吗?”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卢玉堇就认出来人是沈融。
他拧眉正要说话,就见沈融朝他拱手拜道:“这三日辛苦玉堇先生教我习字,我与卢先生只是长相肖似,并非亲生父子,托赖叫了先生几天六叔,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沈融背后,两个小将一左一右如同门神,其后跟着一群黑衣护卫,各个眼如鹰隼,高大沉默。
卢玉堇愣住,那张清冷的脸难得显出了几分波动。
“……你借关系刻意套我话?”他沉声道。
沈融伸手撩起一边帷帽,眼眸笑道:“并非刻意,我不也与卢大哥说了许多事?或许你该重新认识一下我,我乃萧将军麾下人士,姓沈名融,你所熟知崇的萧将军的每一场仗,我都在现场,包括黄阳之战。”
卢玉堇瞳孔紧缩。
沈融说完转眸,剔透眼珠看向鲁韦昌:“我记得你。”
看清来人,鲁韦昌手中木挫掉落在地。
沈融:“戏台布粥之时,你与你的孙儿一起前来,自己喝得少,孙儿喝多,我见了叫人多给了你两碗,如今那孩子可还康健?可有长高?”
门外刨木头的几个小工纷纷探头看。
就见自家师傅面色忽白忽红,半晌膝盖便要触地跪去。
沈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人,离得更近,叫鲁韦昌清晰看见了那张被黄阳百姓铭记在心的面容。
他们有的甚至偷偷雕了沈融的像放在船上,每次出海前都要点香敬拜,怎能不认识沈融这张脸!
鲁韦昌浑身颤抖:“童、童子,您回来了……”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沈融还有些不习惯,不论是童子,神子,还是菩萨,这里的人给他安了太多的称谓,沈融最初觉得这些称谓好笑,现在却慢慢觉着,若是这样能够叫百姓心中安定,那以油彩涂面扮神扮菩萨,又能如何呢?
人活着,是需要信仰的啊。
“玉堇先生一番苦言,正是我此行目的,我与萧将军拼力保下黄阳,不但要叫大家活着,还想要叫大家活得好,活得有力量,能将黄阳造船工艺永久的传承下去,待到千年以后,叫世人再至黄阳,依旧能看见造船牌匾高悬。”
沈融吐出一口气,朝鲁韦昌道:“匠之一字,不在刻木,在于刻心,若你心中那艘大船从不曾消失,又为何没有自信能够再造心中之船?”
鲁韦昌头发花白,胡须颤抖:“不,童子,我,我们真的做不到,我已经老了……见过战船的,都已经老了……我们已经做不出最好的船……做出来也是辱没先人,有银子拿也做不到……”
沈融缓缓松开鲁韦昌,半晌道:“我此行寻你,是因为预见了黄阳的未来。”
卢玉堇缓缓后退几步,眼神已由紧缩变成了惊骇。
“十年后,这里依旧是造船厂,可却牌匾一新,所有人都知道萧将军用来征战四方的战船是从黄阳所造,这里繁盛,安定,水师扎驻,戏台子上每天都有戏唱。再过几年,船舶会带着无数海外财宝回来,叫这里成为不逊于瑶城的大城池,你的孙儿在这里长大,但是却过着截然不同的富足生活,他可以选择读书,也可以选择做船,生计不再是后代们考虑的问题,而这一切,都源于此刻,源于你一念之间——”
沈融嗓音半丝不抖,稳如仙音:“天机已泄,所以我再问你一次,这叫黄阳后代再也不用遭遇饥荒困苦的战船,你们能否造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