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女人,脸颊寡瘦,身量高挑,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血迹顺着衣料渗出来,在衣襟处晕开大片殷红。
蓁蓁扶着女人从逼仄的暗格里出来,她身姿纤细娇柔,竟能单用左臂稳稳托住女人的身躯。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抬起手,解开女人身上的棉裳。
“有人在庭院发现血迹,你大意了。”
蓁蓁语气平淡,并无责备之意。女人却有些难堪,她撇过脸,冷硬道:“我不用你管——啊嘶——”
“你故意的!”
蓁蓁面不改色地解她肩头侵血的纱布,低垂眼睫,“连死都不怕,还怕疼?”
女人语塞,她瞪着眼前妩媚纤柔的美人,过了一会儿,她低叹一口气,语气生硬道:
“是我莽撞。”
“……对不住。”
此人正是外头苦苦搜寻的刺客,影七。
月前她拼死从地牢里逃出来,雍州府地形复杂,高门深墙如迷宫,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绝望中,误入一方雕梁画栋的精致院落。
彼时院中寒梅怒放,梅树下站着一身着霞衣的女子,黛眉红唇,雪肤云鬓,恍若神妃仙子。影七恍惚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此刻如登仙境。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像她这种人,死后只能坠阿鼻炼狱,怎配升天?而且这天上的“仙娥”,她越瞧……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五年前,奉命刺杀霍承渊的同僚,影一吗?
她多年杳无音信,她们都以为她死了或者叛逃,她为何在这里?还有,为何旁人唤她……“蓁夫人”?
天寒地冻又身负重伤,影七怀着满腔惊疑昏迷过去。等醒来便在这一处暗阁中,有人给她换上棉裳,敷了伤药。而她心心念念的影一,就立在烛火旁,眉眼温柔。
她不顾往外渗血的伤口,赤急白脸一通发问。蓁蓁看了她许久,轻轻道:“我……不记得许多事。”
“但我一见你便心生好感,觉得亲切相熟。我应该认得你。”
“我……是谁?”
影七如遭晴天霹雳。她这时才知道,他们“暗影”手起刀落、从未失手过的首席刺客影一,在当年刺杀霍承渊时,恰巧大火骤起,她被一道烧断的横梁轰然砸中,不仅身受重伤,脑袋也被砸破了,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她冒充舞姬混进雍州府,失忆后竟真以为自己只是个舞姬。好巧不巧,入了主君霍承渊的眼,从此青云直上,成为府中独得恩宠的“蓁夫人。”
烛火摇曳,她和蓁蓁都陷入了长足的沉默。
她不死心地问:“那你……你还回‘暗影’么?”
蓁蓁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她拢了拢鬓边碎发,轻声道:“多谢你告知我这些。往后我每日来送吃食与伤药,你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日后我寻机会送你出府,作为回报,你……”
她羽睫轻颤,妩媚的眼眸看向影七,“你……能不能当没见过我?”
……
昔日同生共死的同僚,阴差阳错成了敌军主君的宠姬,影七觉得荒谬无比!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影一……不,应该唤她“蓁夫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凌厉的模样。
据说她当年伤的很重,除了头颅受创,还伤了后脊和惯用的右手腕骨,起初只能躺在床榻上度日。后来霍承渊为她遍寻名医诊治,如今瞧着与普通人无贰,实则内里破败空虚。
既受不得寒,亦禁不得热,更受不得劳累颠簸,需得金尊玉贵地养着这副娇贵的身子。她的右手伤的最重,不如常人灵活,一用力就钝痛,曾经剑法绝伦的影一,现在连一把重剑都提不起来。
她记忆还有缺损。
各种缘因加起来,影七细细思索,将错就错竟是最好的结局。影一曾经和她私交甚笃,如今又救她一命,她便遂了她的意,世上再无“影一”,只有霍侯宠姬“蓁夫人”。
而“蓁夫人”不应该和一个刺客有牵扯。影七不想连累蓁蓁,趁夜色不告而别。没想到雍州府守卫这般森严,她不仅没跑出去,反而弄巧成拙,留下血迹暴露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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