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让你们写短赋以练骈联对仗,这次大家写得比上次已有了许多进步。尤其是窦率容,你文里的那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暑敛风细,菡沃荷扬。’节候十分应景,既全了工整之妙,又添风物之趣。很好。”
懋青堂内,何惟明青衫负手,手中握着一张薄纸,踱步于宫生的座位间。窦率容被提到名字,规规矩矩站起来拱手:“谢师范谬赞。”但眼角眉梢还是略有自得之意。
“你且等等。”
何惟明行至窦率容前,尹慎徽正坐在此间侧,根据她多年读书的经验,老师这种急转直下的语气一般都有噩兆之意。
果不其然。
“我平素要你们多引经典章句化用自文,先引再创,无可厚非,窦率容,你能不能告诉为师,再告诉你的同窗,你这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引自何家名句,出自哪家集注?也把前后文给我们背一背?”
窦率容原本略沾喜色的神情转瞬惶惑不安,她生得高挑,自正康十三年考选入睿思宫已过三年有半,十四岁的少女正是抽发之龄,此刻已能与何师范几乎平视而立,但她的目光却半点不敢接触师范已略带了寒意的视线。
“是……是取自……”窦率容说不出话,脸也白红交替,尴尬至极。
这句尹慎徽是没读过的,出自哪里她也不知,但以这些年与窦率容做知己好友彼此的了解,她大概猜到了何惟明气愤的缘由。
“好,你不肯说,那我来说。”何惟明收起危险的笑容,化作怒意,“此句出自《文选》,乃是梁明帝萧绎《采莲赋》之中一句。你不肯说,是因为里面‘妖童媛女,荡舟心许’的荡冶之辞难以启齿,还是原赋里‘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的媸艳之诗羞愧难当?”
在座宫生听罢有四目相视难以置信者,也有心怀惴惴不敢抬头者。尹慎徽心中叹气,但还是用眼神暗示窦率容赶紧道歉。
毕竟何师范不是为了骂她而骂,首先要纠正这个行为,其次则是将窦率容当做了负面典型,引众人以警醒。
窦率容这三年与尹慎徽互为挚交,彼此心领神会的能力极强,当即明白好友眼神之意,立即愧道:“请师范保重身体不要动怒,学生知错了,以后再也不看非礼勿视之书动摇心性了。”
见她好好表态,何惟明也不盯着训斥,只再狠狠瞪了尹慎徽都觉得瘆人的一眼后,走回堂前,沉声道:“你们这个年纪,心性若移,哪还好回归书卷,外面男人读书亦是如此。当下正是春闱之际,我可以负责任告诉你们,通过乡试来到帝京,入了这礼部贡院参加省试之人,哪个不是定心静性,能在圣人之书中耐得住寂寞?你们如今已学过四书,眼看要开《春秋》之课,若是为了这等淫词艳曲簇荡了慎独进学的心性,年中的裁试就要落第了!”
提到年中裁试,懋青堂寂静一片,茂华之春立变肃杀之秋。
“你们入睿思宫已三年有余,每个人都竭尽所能求学于师,求进于己,不说囊萤映雪披星戴月,却也是青灯黄卷不驰日课,如若因一时之性废了这些光阴的进取,你们如何对得住这三年来的自己?今日自己都好好想想。”
何惟明言简意赅结束昨日课业的点评,开始上课。她的此番言语却教宫生们心头震动,一时堂内只听得见窗外晨分清脆的虫鸣和五月春枝嫩叶的沙沙。
其实尹慎徽两边都能理解。
窦率容是即将十五岁的少女,豆蔻年华,读些杂书也不算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何师范担心的不过是青春期少女的怀春之情影响了学习进度,也耽误了个人的发展和心性的收束,不免略显躁切。
她作为朋友,也只能在放课后陪着泫然欲泣的窦率容走到僻静的地方,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心疼着叹息说出自己掌握不多的千古劝宽之名句:“往后,你就都改了罢……”
“我也知道不该,但是师范让读的那些子书,实在是没有这个好看嘛……”窦率容眼泪忍了一上午,此时决堤。她比尹慎徽生日大了半年,但此时却像是紧挨姐姐的妹妹一般,蜷缩的姿态比话语更存委屈之意。
如果是前一世,尹慎徽未必会和窦率容成为挚交,但神奇的是,反倒在这封闭的环境中,两个人的性格却渐渐找到和融符洽之处,尤其是一年前。
尹慎徽挑灯夜读后的休沐日,难得睡了个午觉,却被满面泪痕的窦率容摇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没有起床气,倒被吓得够呛。
“小尹,我可能……就要死了。”
窦率容哀泣之悲让尹慎徽心神都乱了:“这是什么话?你快说怎么回事!”
可窦率容只是摇头,自怀中取出一个卷草纹的锦皮布包,塞进她怀里:“我也没什么好托付的,这里头有你之前送我太后赏的笔,我用得分叉了,你修修还能用,还有一些攒下的月银,最重要的是有串老榆木的木珠手串,那是我小时候离开家,爹给我凿刨的,虽然来了睿思宫,不许提这个,但我都要死了,收葬我的时候,你就一起埋了吧,我还有个姐姐,现下应该嫁人了……她叫朱翠翠,你如果今后能遇见她……不,你还是不要遇见了,你要好好留在宫里头……替我做个好女官……”
言毕,她保住尹慎徽,嚎啕大哭,恸声绕梁。
这个时辰,同学都不在住处,尹慎徽关心则乱,人命关天,就算只是普通同学,她也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是平素就和自己多些交情的窦率容?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食物中毒了?快告诉我是什么,太医来催吐还来得及!”尹慎徽硬是把缠在自己身上哭的窦率容掰开,摇着她的肩膀厉声质问,“快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