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齐,马车缓缓而动,恰逢戏楼里的戏唱至尾声,拍手喧哗声隔着街道传来,岭王便转头温声询问:“陆秀才喜欢听戏?”
陆酌光眼睛轻动,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回道:“闲暇之余站在外头听一两句,打发时间。”
岭王轻笑了声:“本王倒是想起个趣事儿。戏子这行当,脸谱一画男女不分,先前有个少爷为了捧角一掷千金,下了台才知道是个男的,揪着那旦角的衣领嚷嚷着让人退钱,闹了个大笑话。”
陆酌光面露疑惑:“怎么会分不清男女?女子呼吸声更细,因骨头轻脚步和姿态也更轻盈,不用看脸也还能分辨。”
这话听着就怪。马车内除赵恪之外,其他人同时看向陆酌光。他衣衫虽看起来陈旧,但领子雪白,面料平整,不装饰半点金银,因皮肤白,干净整洁便更上一个层次,浑身上下充满书卷气息,怎么看都是个读书人无疑。
不知是他信口胡诌说出了这句荒唐话,还是真有什么能耐能从呼吸及脚步轻重去辨认人的性别,不过还没等人细问,陆酌光便一语带过,笑言:“陆某也没那么多余钱去捧角,零星听几句作消遣而已。”
马车离了闹市便逐渐加快速度,很快出了城门,朝南而去。
若说这临近年关,三个大小官员外加一个秀才齐聚马车内离京向南所为何事,得从几日前一则急报入京说起。
郸玉县的县官许奉突然被刺身亡,急报呈入京后便被立即上报给了皇帝。
正逢南方天灾,江河结冰数尺,冻死无数百姓,朝廷为此事焦头烂额之际又出了这档子事,皇帝勃然大怒,在朝中将办事不力的官员骂了个狗血喷头。
照理说一个小小县官虽死得蹊跷,但也不至于惊动朝中百官,如此兴师动众,概因许奉此人身份特殊。
十三年前,许奉还是风光无量的东宫太师,与如今的左都御史更是一同在国子监长大的同窗,为人温良恭俭,为官刚正不阿,在朝中颇负美誉,良缘甚广。
然而当年因太子被贼人陷害,扣上逼宫谋反的罪名,先帝一怒之下废黜太子,先是将其幽禁死谷,后流放岭南。
东宫一党自是许奉首当其冲获罪,众臣拜求之下才勉强保住一命,削职黜良,没入贱籍,扔去了塞北。
虽然这桩案子在新帝登基后沉冤得雪,洗清了废太子一党的罪名,许奉也得以脱离贱籍,但却不愿回京,只在郸玉县要了个县官之职说是要安度晚年。
不想这还没安度几年,死讯便传入京中,左都御史与许奉感情深厚,听闻他被害,连夜顶着风雪进宫,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为求皇帝彻查此案险些冻死在寒霜里。
岭王齐煊则更为伤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恸哭不止,泪湿双袖——他便是当年被陷害的废太子,从少年启蒙时便拜许奉为老师,是实打实在他的教导下长大的,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前往郸玉县查明杀害老师的真凶。
其后赵首辅派其子赵恪同往,一来是辅佐岭王行事,二则是去送丧礼,安顿许奉的妻儿。
都察院则由崔慧随行,既是帮忙查案,也负监督之任。
本应是三人从简出行的队伍,谁知赵恪不嫌麻烦,不仅带了门客陆酌光,还有美妾两个,侍卫十数,阵仗不像查案,倒像游玩,出了京城后更是堂而皇之地欣赏风景。
岭王齐煊性情亲和,这会儿约莫尚沉浸在老师被害的悲痛之中,寡言少语。因而崔慧再怎么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无法直言。
陆酌光虽然面上总带温润有礼的笑,但一路上都颇为安静,只忙着看书,鲜少主动开口与人搭话闲聊。他不知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双手颇为金贵,除却纸笔什么都不拿,使唤侍卫比赵恪都勤快,俨然是个位于赵恪之下的第二位少爷。
马车只在驿站休整,起早贪黑连着赶路两日,抵达郸玉县时正值酉时,城门由里三层外三层卫兵看守,进出皆严查,将一行人拦在城外,生生耽搁了一刻钟,戌时才进城。
县丞冒着寒风匆匆赶来迎接,连连告罪,言南方天灾频发,连日降雪,死伤无数,不少人逃荒北上,城门多重守卫是为了防止流民入城作乱,加之知县刚被害死,所以近来城中都戒严。
冯宗年逾四十,做事相当利索,先是吩咐衙役将几人的行李搬至安排好的住所,而后将几人请进了烧着火炉的温暖室内,奉上滚烫热茶让几人驱寒,忙了一脑门的热汗,不多时就将几人安置妥当,紧接着便上报许奉遇害一案细节。
谁知这办事如此迅速牢靠的人,坐下来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十分荒谬:“诸位大人,许大人被害之后下官夙夜难寐反复侦查,在此斗胆一言,此案非人所能为也,恐怕寻不得凶手。”
齐煊尚未拂去奔波的风尘,听闻此言便脸色一沉,道:“此话何意?什么叫‘非人所能为’?难不成本王的老师是牲畜所害?”
冯宗面露惧色,不敢抬头直视,却还是咬着牙道:“王爷恕罪,下官认为,许大人并不是被人杀害,而是被地府的阴差索命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