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记录在卷宗的最后一条,以朱笔批注着,是一条特殊的线索,也是冯宗那句“阴差索命”的荒谬之言的来源。
许奉是个不敬鬼神之人,几年前还因为无所出去庙中大骂菩萨,命人将庙砸个稀巴烂,县衙历年来操办的佳节祭祀活动也被他废除。
并且他从不避谶,言论中不忌讳生死,曾多次扬言倘若神明真能掌管凡人的生死,赏罚善恶,何以世间还有那么多恶人能高枕无忧,逍遥法外?何以不现身收了他这个大不敬之人?
许是诸如此类的言论太多,最终引来了恶罚,许奉死亡当夜,行街过路的打更人曾亲眼看到有一黑一白两个鬼影在许宅周围游荡,从高墙里飘出来,一晃眼就化作轻烟消失不见了。
所以县中皆传言是黑白无常两位阴差大人索了这官老爷的命,押回地下问审他大不敬之罪,否则如何解释许奉分明在无人出入且门窗紧锁的书房之中,却被刺身亡之事呢?
这传闻愈传愈烈,在城中沸沸扬扬,已经到了人人笃信的地步。
但冯宗并不是傻子,为官数十载,悬而不决的命案推脱于鬼神之说的情况也并非没有过,再说若当真是阴差索命,何不大显神通直接勾走许奉的魂魄,还用得着用凡间的利刃杀人,杀得血液喷溅,满地狼藉吗?
他打从接到报案时就双眼一黑,知道天塌了,这几日脚不沾地,几乎没有睡觉,拼了老命调查凶手,就查出来这么几个结果,眼下除了毫无证据、下落不明的嫌疑人之外,就剩下了“阴差索命”和“许大人自己锁了门窗用短刀自戕而死”两个选项。
可许大人活得好好的,前一日还勤勤恳恳地在官署办公,转脸就在自家书房自戕,说出来任谁都无法相信。
且堂堂一知县自戕,此性质非同小可,盘查起来整个县衙都要问审,摆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等死”两个大字。
冯宗不敢将这么个结论交上去,于是此身形圆钝而头脑尖锐的县丞便咬着牙,厚着脸皮交上了“阴差索命”这一答卷。
火炉烧得热浪翻滚,温暖的室内,几人听冯宗说完后都陷入了沉默。
在冯宗的汇报当中,许奉俨然是个贪赃枉法、作风不正的昏官,这与朝中颇负美誉的“许大人”相差甚远。岭王在听起老师被害的细节时本就心痛难忍,更是无法忍受别人这般侮辱老师,当即动了大怒。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咚”的闷响,怒容满是迫人的威严:“放肆!本王的老师乃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之人,岂容你中伤诋毁,你办事不力便以这么个荒唐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本王看你是活腻了,存心找死!”
冯宗双腿一软,忙跪在地下连连求饶,吓得老泪纵横。
眼看着齐煊想要抽刀将冯宗砍死在屋内,赵恪只得出言相劝:“王爷莫动怒,这小官怕是不敢胡言乱语,应是另有隐情,况且我们奉皇命查案,初到郸玉县尚人生地不熟,还要靠这小官从中忙活,若是日后查明他确有胡编乱造之事,再杀了泄愤也不迟。”
虽说是劝告岭王,但这“大逆不道”的发言立即就让都察院的崔慧想掏出册子记上一笔。他暗暗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拱手道:“王爷,大齐有律,朝廷官员若要定死罪需过三法司会审,由皇上断决,还望王爷切莫冲动。”
赵恪对这种一张口就拿“大齐律法”压人的楞头棒槌也十分看不上眼,怕这话更让岭王生怒,就朝陆酌光询问意见:“酌光兄可有见解?”
屋内灯火通明,照得此人面如润玉。进屋后几人都喝了热茶驱寒,只有他的茶水一口未动,不知是听得认真还是一直在走神,此刻被点了名,他反应也十分慢,温吞地稍一转头,望向冯宗,迟了片刻才开口:“我方才听你说,许大人被害之地有一只断了脖子的鸡,还撒了满地的米面铜钱,当真?”
冯宗忙应:“正是,千真万确!”
陆酌光眼眸轻动,浓黑之中好似落进了莹莹火光,微微一亮。他又问:“案发之后,书房经人打扫过吗?”
“没有,许大人的尸身被抬去了义庄,其他都保留了许大人被害之时的样子。”
陆酌光嗓音温和而轻缓,恰有几分安抚之意,慢悠悠道:“依陆某拙见,知县被害事发突然,衙门赶去书房时或许因惊吓并未仔细搜查,还需我等再去一趟,方能查出别的线索。”
“另外,虽说许大人的夫人、妾室,以及对许大人怀恨在心的王地主都尚无作案的时间和明确证据,但外因就这么几条,总能从中挑出一条,直通许大人死亡的真相。”
齐煊虽气得双眼发红,但心中也明白查案是首要,倒没有真要当场杀朝廷官员的意图,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之语,见三人都劝,他也顺驴下坡,压下怒意,对冯宗道:“本王奉皇上之命彻查许大人被害一案,必须押个凶手回去,若是再从你口中听到什么‘阴差索命’之类的荒谬言论,必严惩不贷!”
冯宗显然对当下的场景早有预料,见王爷隐隐消了火气便赶忙磕头谢恩,并将早已准备好的后招请出,以做将功补过之用:“下官寻了一位奇人,约好明早相见。此人在郸玉县颇为神通广大,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得之相助定能早日将许大人被害一案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