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同时起身向坐在正当间的周幸躬身拜礼,陆续离开。
房间里角有一个暗道,顺着往下走,可直通几里地外的荒地。那地方是被许奉砸毁的戏台,附近无人居住,到了夜间更是一点光亮都没有,是个适合杀人放火的宝地,不过目前仅作为暗道出口。
屋子走空,周遭宁静下来,陶缨亲自烧了热水端来给周幸洗漱,等她倒了水再回来,周幸已经歪在木榻上睡着了。
她的肤色过于白,唯有在热烘烘的房间里才浮现些许微红,显得有点人气儿,褪去凌冽后衬得眉眼有几分恬静。
陶缨轻手轻脚地进门,将房内的烛灯一一熄灭,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的光,又将棉被轻轻覆在她身上。便是这极为轻的动作也惊醒了周幸,她睁开眼见是陶缨,就含糊道:“早点休息。”随后又翻身睡去。
周幸昨夜也是宿在这房间,烛火映着窗子亮了一夜,她坐在桌前不停地将计划一遍又一遍重头推演,一直到天亮才草草收拾了赶去茶楼,忙活了一整日,换做寻常人早已累得瘫倒在地。
但周幸却不同,便是平日里总看她打着哈欠,姿态懒散,总显出疲倦之态,但她的双眼只要睁着,就仿佛有一股力量能支撑她永不会力竭而倒。
雪又绵密起来,郸玉的冬天只会越来越冷,陶缨坐在烛灯旁缝鹅绒棉衫。她白日得闲、夜晚挑灯都在赶制,想尽量在年前送给周幸。
鹅毛大雪下了两日,将停未停时街上已开始有百姓扫雪。吕鸿走马上任,已经让官府张贴了告示,为表现和善亲民的形象,还特地带着冯宗和衙役们一同加入扫雪队伍。
赵恪嘴上说协同齐煊查案,实则就跑了半日便借口说自己着凉,其后便拥着美妾在屋中享乐,闭门不出。
李言归则是在赌坊和崔慧的住处来回跑,人手不够,他一个人盯着两个地方,分身乏术。前夜与陆酌光在雪天分别时,他问陆酌光既然察觉周幸等人有蹊跷,为何不向赵恪表明。
陆酌光却意味深长道:“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若是你觉得对,大可去告诉赵恪,对错则与我无关。”
李言归辗转反侧半夜,总觉得这话有陷阱,便忍到了现在都没说,然而这两日他两头跑,觉得是时候用这事适当威胁一下陆酌光了,总不能大家一起来办事,他忙得脚不沾地,姓陆的却在房中偷闲。
找上门的时候,陆酌光正在练字,房中点了熏香,烧着热乎乎的火炉,他身着白衣立于桌前执笔,一派优哉游哉的模样。
李言归直言:“公子说赌坊和崔慧那里都要盯防,理应你我各看一处。”
陆酌光却道:“我明后几日都没空。”
李言归面无表情:“不是忙什么临帖练字之类的大事吧?”
陆酌光:“教书育才,做私塾先生。”
李言归疑惑:“你进城不过才两日,要去给谁教书?”
陆酌光用非常无奈的语气说:“邻舍听说我是秀才,就都央求我教她们孩子念书,太热情,我不好推辞。”
那模样就好像真的是尊老爱幼,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一样。李言归道:“也不必天天教,今日教了,明天便可不去。”
陆酌光显然将自己的日子规划得很好:“明天要去书肆题字,那店家称我的字有文学泰斗、登科状元之相,要装裱起来挂在店中欣赏。”
李言归视线往下一落,那些不像是人能写出来的字,他竟写得郑重其事,但凡有第三人在场,李言归也会想尽办法让人说句公道话,只可惜现在只有他们二人,不适合争论,斟酌半响,只憋出一句:“当心有诈。”
陆酌光微笑反问:“怎么?”
李言归不答,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不愿放弃:“那后日总有时间了吧?”
正好陆酌光这一张纸已经写完,他搁下笔,抬脸时眉眼满是正经,说:“后日可能要给狗接生。”
“……什么?”李言归怀疑自己耳朵生病。
陆酌光体谅他的耳背和理解能力低下,耐心解释:“隔壁养的狗,肚子已经大了,再不生或将难产,我得帮帮它。”
李言归实在忍不住:“您是什么时候坐化成在世菩萨的,怎么没通知我一声?赌坊与崔慧两处我一人无法兼顾,这是公子下的令,我等来此本就是协助他,你若怠工,如何跟大人交代?”
说着他便作势要摸出袖中的册子,希望陆酌光能看懂他的动作。
陆酌光却并不理睬,低着头专心换新纸,懒洋洋道:“赵恪下的令总是跟他那张脸一样,丑陋又毫无用处,你若实在太闲,去赌坊盯着就是,崔慧那处不必去。”
李言归面容严肃,希望他能明白:“我们俩之中确实有一人太闲,但绝不是我。”
然而陆酌光是阳奉阴违的惯犯,一旦他觉得没必要做的事,就绝不会行动,李言归知道协商失败,愤然离去,站在门口掏出“言归正传”,运笔如飞,大写一通。
李言归本以为这些事都是陆酌光想要偷懒的托词,但其后的两日他盯梢赌坊时抽空跑来看,以便随时抓住他扯谎的把柄,却发现陆酌光竟然真的忙碌起来。
他先是领着一帮半大的孩子读《千字文》——那《千字文》是他自己抄录的,小孩们于是也对着他的“大作”学习认字,显然他只教人念书,并不考虑误人子弟这回事。
其后他又去了书肆,像模像样地题了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书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楚,脸生得圆,笑起来时嘴边有两个小窝,好似每一条皱纹都带着亲和。她对陆酌光的字赞不绝口,称其笔画放荡不羁,举世无双,当下就喊着要裱起来当镇店之宝。
在与李言归的交谈中,陆酌光称赞她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