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句话的功夫,方才的热闹与祥和烟消云散,谈笑声归于寂静。
吕鸿叫这一巴掌吓住了,没敢吱声,倒是赵恪站出来质问:“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岂能与你们脱得了干系?”
袁察当下冷笑:“那知县许奉虽然行事乖张,作风不严,但几年前我便和他约定千路山与郸玉互不相干,若非恩人周姑娘相邀,我也断不会进城来。况且我山上弟兄都老实本分,几年来都不曾踏足城内,又怎会去杀害朝廷命官?”
赵恪端起官架子,直言:“本官可听说你们这些土匪恶名远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个小小县官有何不敢?”
袁察斜眼觑他,毫不留情地讥讽:“赵大人当真是明察秋毫,仅凭这一点线索就能定案,如此天赋朝廷还要什么大理寺、刑部,天下刑案交到赵大人手中,想必一日便能全部轻松解决。”
赵恪是横竖看那山匪大当家不顺眼,忍了许久的脾气借着酒劲儿发出来:“你以为盘个山头,召集一帮歪瓜裂枣就能无法无天,真当朝廷腾不出手收拾你们这群地痞无赖吗?自个儿送上了门还想走,且先问问我手底下的侍卫!来人,给我拿下他!”
袁察当惯了土皇帝,管你什么京城来的大官小吏,丝毫不惧:“袁某既敢单刀赴会,就不怕你们将人扣在此处。”
李言归一直守在门口,此刻听令当下推门而入,带着身后的侍卫上前拿人。
周幸不知是喝懵了还是吓蒙了,此时呆愣地站着,一言不发。陆酌光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看刀锋就要出鞘,冯宗吓了一身冷汗,匆忙站起身,正要上前相劝,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齐煊说道:“赵大人,虽然那验尸的仵作说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但他的话也未必可信,明日要派人细细查证才是,何必这么早下定论?”
齐煊自幼在东宫长大,骨子里都是谦逊知礼,鲜少摆架子,此次从京城一路走来,从未喊过他“赵大人”。此番一叫,显然是要拿自己的身份压人。
赵恪是喝得有点多,但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纵然他有个权倾朝野的首辅爹,但此次查案是齐煊为主,他从旁辅佐,所以也不好在明面上与这个被废黜过的虚位王爷闹得面红耳赤。
他与齐煊对视半晌,最终退了一步,摆了摆手让李言归退下,微微低头应道:“王爷所言极是,是本官冲动了。”
袁察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而对齐煊抱拳道:“今日得见恩人是我三生有幸,感激之情言无不尽,既王爷查明嫌疑涉及千路山,我也绝不推脱,回去便召集弟兄们盘问个清楚,倘若许知县之死当真与我山上弟兄有关系,我必亲自将他押来,再赔上我项上人头请罪。”
袁察将话说至此,已是不打算再留,齐煊欲有挽留之意,但见眼下这情况也难以说出口,只得与他道别。
袁察转身,冷下脸拂袖离去,冯宗生怕此人回去召集土匪下山作乱,便忙出门相送,打算多说几句好话。吕鸿喝了一肚子酒水,再经方才一吓,尿意顿生,跑出去如厕。
赵恪方才虽被下了面子,却并不在意,笑着对齐煊道:“还是王爷思虑周全,我方才险些做错了事,细细想来若是真将那土匪头子扣在这里,那些土匪怕是要连夜下山进城作乱,侵扰百姓了。”
齐煊点头,道:“复谦也劳累一整天了,明日查证一事我去便是。”
复谦是赵恪的表字,齐煊如此唤他,多少有些安抚之意。
齐煊虽曾经贵为太子,但这十多年的时间也受尽了人情冷暖,连脊骨的棱角都是钝的。赵恪望着他笑:“这是我分内之事,怎敢推给王爷,今夜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便去拜见。”
说话间饭局便要散场,方才干戈将动之时众人都起身,唯有陆酌光一人好整以暇地坐着,像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眼下他听出赵恪要走,便搁下筷子慢悠悠动身。
行至门口时,余光瞥见周幸也慢步走来,陆酌光下意识停下脚步避让。她喝得有点多,走路乱晃,左脚绊右脚,走到门口处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摔。
饶是陆酌光有防备,也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一招,避闪不及让她摔进了怀中,不由面露惊色,按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扶稳。
却是不知她喝得太醉,还是存心借着几分酒意撒酒疯,爪子立即不安分地上下摸索,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在他胸膛腰间摸了个遍,娴熟得令人咋舌。
周幸仰起头,眯着眼眸努力打量:“哦,是陆秀才啊。”
她那原本苍白无暇的脸在灯火的照映下染上绯红,褐色的眼眸浮出潋滟水光,半敛着眼皮看人,显得含情脉脉,嘴边挑着轻薄的笑意:“我们城里还没见过这么仪表堂堂的秀才,上回有个老秀才,都半秃了还整日拿着把扇子自封风流才子。还得是年轻啊,单是看你这面相,想必就不会有肾气亏虚的烦恼……”
陆酌光应对不暇,一把抓住她那只可恶的爪子,耳朵尖红得像涂了胭脂,连带着白玉一样的面容也晕开了大片的霞色,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局促道:“周姑娘说笑了,还请站稳。”
他这模样逗乐了赵恪。此人嘴脸变幻多端,翻脸快过翻书,先前还对周幸冷嘲热讽,现在却在一旁打趣,明知故问:“周姑娘可是看上酌光兄了?”
周幸也是见好就收,没有过分调戏,顺着陆酌光掺扶的力道站稳了身体,笑眯眯道:“有谁不爱美人呢?”
陆酌光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逼如蛇蝎般后退几步,匆忙整理被周幸方才揉乱的衣衫。
齐煊在规矩森严的教礼下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么色胆包天,五毒俱全的女子,为了不让她继续骚扰赵恪倚重的门客,也为救被逼得满脸通红的陆秀才,他开口吩咐侍卫送她回家。
“多谢王爷。不过这皓月当空正逢佳时,我不回家,要去风月楼。”周幸轻扬眉梢,颇为不正经地一笑,“听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