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凑近了她,抱起拳:“缨娘真是可靠,叫人信赖,周某佩服。”
这玩笑话让陶缨破涕为笑,葱白的手指往她肩上推了一把,轻声说:“我无妨,忙你的去吧。”
周幸一笑,这才转身连步下了楼梯,一出巷口,就见齐煊等人还未上马车,被一个身裹锦衣棉袍,长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拦在路边。
那男子正躬身拜礼,口中道:“下官吕鸿,是新上任的郸玉知县,本应前天就该赶到,但雪路难行,路上不得已耽搁了几日。下官刚进城就听闻王爷与赵大人在此处查案,匆匆赶来拜见,幸而及时,没错过两位大人。”
周幸眯起双眸,将吕鸿上下打量,怀疑此人上炕都费劲,肥硕得像待宰的年猪。抬起脸来,更是与身材无比相配的面容,双颊的肉鼓囊囊,挤得眼睛化作一条狭长的缝,鼻子两侧夹着深沟,一笑,满口谄媚的牙:“王爷与赵大人真是英俊潇洒,天资不凡,下官此次能协助二位查案,实乃三生之幸,祖坟冒青烟!”
齐煊本就心绪不佳,也早就听腻了这种话,便无心寒暄,只颔首为应,随后上了马车。
吕鸿并不介怀,又道:“大人一上午都在忙着查案,天寒地冻的,可不能空着肚子奔波,眼下正是午膳时间,不如由下官做东,先请二位用饭,喝口热汤。”
赵恪正好也觉得肚子饿,又因他方才那句“英俊潇洒”给讨了欢心,笑道:“吕大人有心了,那就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吕鸿并不知陆酌光是个受赵家看重的门客,只当他是寻常高门附庸,又忙着攀关系献殷勤,于是存心往前挤,紧跟着赵恪后面上马车。
陆酌光对他肥硕身躯颇为忌惮,立即往后退了两步,正给他腾出了位置。
那马车本就狭窄,吕鸿一上去约莫也没什么位置了,被挤走的陆酌光眉眼依旧舒展温和,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转而上了后头的第二辆马车。
冯宗已经在马车内坐好,陆酌光上车后向他颔首揖礼,才刚落座,周幸就飞快掀起帘子进来,搓着双手呵气,丝毫不见外地挨着陆酌光就坐下了。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方才在屋中生出的一点血色也褪尽,她的脸又白得不见异色,像是没有杂质的白瓷。这座椅两人坐绰绰有余,但周幸偏偏要挨着陆酌光。陆酌光挪一点儿,她便追一点儿,脸皮厚得出奇,眼看就要贴上车壁,他只得作罢。
冯宗见这一男一女都尚年轻,容貌也极为登对,若谈风月倒也合适,更何况他还有求于周幸,因此不好棒打鸳鸯,于是闭上双眼,打算不管听到什么都不睁眼,佯装自己不在场。
马车还没动,周幸果然迫不及待开口:“陆秀才当真有判断别人是否说谎的秘技吗?”
周幸穿得厚,棉衣柔软,应是之前在青楼里撒香粉的时候沾了点,陆酌光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浅香,回道:“骗人是费心思的功夫,如果是一早就设想好的谎言,的确不容易看出端倪,但藏在细枝末节里的表现无法作伪。我先前在许知县书房的桌上看到糕点,只有雪花糕被吃而其他未动,临终前都要吃两块,可见许知县独爱雪花糕。方才陶姑娘答得干脆,且神色未有变化,显然不是说谎。她既然知道许知县常吃的糕点,便足以证明许知县的确常去风月楼。”
周幸微微睁大双眸,惊讶道:“许大人知道自己要死?”
陆酌光反问:“他若不知道,何故将门窗从里面紧锁?”
“是有这种可能……他或许是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躲进了书房,反锁门窗。”周幸沉思,喃喃自语,“那凶手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呢?”
陆酌光没有接话,眼看着马车内要归于安静,周幸又开口:“陆秀才如此博学多闻,细心敏锐,何以屈身门客,未曾想过考取功名,走上康庄仕途?”
虽说他跨进了达官显贵的门楣,但门客到底只是附庸,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生活,说好听点是谋士,说难听点是走狗也不为过。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欲望天生,当无法得到满足时,便会奋起追求,倘若追求无有界限则必起争端,人一旦被渴望追寻的欲望掌控,定会陷入困境难以脱身,所以欲望越大,困境越深。”陆酌光衣衫雪白,眉眼含笑,讲话好似春风细雨,“陆某不才,身无长物胸无大志,此生识过字读过书,得个秀才之名足矣。”
陆酌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以往这般长篇大论多会引人反感,反倒笑话他“掉书袋”,满口酸话。他露出歉然的表情刚想致歉,不承想一偏头望进专注的褐色眼睛里——周幸出乎意料地听得认真。
她抱拳钦佩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陆秀才既有真才实学,又如此淡泊名利,实在叫人仰慕。”
陆酌光心情愉悦,难得有了兴致主动与别人闲聊:“周姑娘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
周幸颇为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实不相瞒,我这人打小看见笔墨就头痛难忍,一念书就感觉如被恶鬼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双眼发黑浑身冒冷汗,多读两行字就会被索命而去,因此不爱读书,家里除了擦屁股用的草纸之外,没有别的纸。”
冯宗没忍住,睁开了眼睛,想看看周幸脸皮是不是牛皮绷的,又厚又韧,所以才能说出这番叫人匪夷所思的粗鄙之言。
陆酌光面上仍带着得体的微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哦……原来如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