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怔住。
入目便是那道刺眼狰狞的血痕,洇在单薄湿透的白衣上,可尽管如此,那瘦削的脊背却仍挺得笔直,好似宁折不弯的修竹。
“晏公子不必多礼??”
南流景话音未落,眼前的人便身形一晃,整个人如颓山般倒了下去。
***
夜色凄凄,又逢骤雨春雷。
恰好第二日是休沐,上京城的皇亲贵胄都离了学斋,回自己府上过夜。于是上舍生的那一排学宿,几乎全都灭了灯,唯有最角落最破陋的那间还亮着烛火。
背着药箱的大夫推门而出,在廊檐下与斋长交谈。
“这位公子本就积劳成疾,今日挨了一鞭,又受了风寒,这才昏迷不醒??不过这间学宿,阴潮漏风,实在是不适合他静养。”
“这您就不必管了,凭他的身份,也只能住在这一间。”
“可是??”
“大夫,我实话跟您说,里面那位身世寒微,又得罪了贵人。今日若不是阮大姑娘出面,他便是被淹溺在水里,也没有人敢过问。这学斋内的水不知深浅,您何必趟这一遭?”
大夫恍然明白过来,不敢再多言,撑起伞,随着斋长离开了学宿。
雨势渐盛,那扇无法关严的窗户忽然被刮开,雨丝便趁着飕飕的风,斜飞进窗内,飘进半卷起的青纱帐。
帐内,裴松筠伏在榻上,背上的鞭伤已经简单地包扎处理过,外面披了件白色寝衣,盖了一床薄衾。
雨丝挟着寒意落在裴松筠披散的发丝上,他唇色冻得青紫,眉目间没有丝毫生气,就连鼻息也逐渐微弱??
“轰隆——”
一声突如其来的春雷在屋外炸响。
下一瞬,榻上的裴松筠蓦地睁开眼。
与白日里清冷静和的那双眼截然不同,此刻,他的一双瞳仁变得如寒潭般冰冷晦暗,甚至还掺着猩红之色,眉宇间也隐隐涌动着肃杀阴鸷的暗潮??
分明还是那张雅致的面容,可躯壳里的灵魂却像在刹那间调换了。
“??”
傀儡散发作的剧痛和酥痒仍在四肢百骸蔓延,裴松筠眼里残存着濒死时刻的恨意和痛苦,可在看清屋内的景象时却忽然凝滞。
昏暗晃眼的烛火,残破的青纱,粗糙的褥枕,空气中还散发着劣质木料被水浸湿的陈腐气息,混杂着浓烈发涩的药味和些许墨香。
此处绝非他的九宸殿!
裴松筠眸色暗涌,撑着床沿坐起身,如此一折腾,便牵扯了后背的伤势,疼得他忍不住蹙眉。
不过这一疼,倒是令他终于回忆起了什么。
未愈的鞭伤,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学宿??
裴松筠霍然起身,随手拢上寝衣,踉跄几步,撑着摇晃的立柜,看向面前那一方破损成两块的云纹镜。
镜中,他脸色惨白,颊侧却不见丝毫疤痕。
“庆熙三年??”
裴松筠动了动干涩的唇,吐出四字。
他竟死而复生,回到了庆熙三年。
这一年,他还未曾知晓自己的身份,还只是太学里的一介寒门书生;也是这一年,他本该入朝为官,却被人构陷了盗窃的罪名,不仅被逐出太学,还被折断右手,在面上黥了偌大一个“贼”字??
裴松筠扣在桌沿的手掌一下收紧,手背上青筋微突,久违了数年的气力又回到了这只右手上。
他猛地扬袖,挥开了面前的云纹镜。
与此同时,一方白色绢帕帕竟是从袖中飘落。
裴松筠下意识抬手接住,低头望向那绢帕一角绣着的青青翠竹,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寒光。
南流景??
上辈子,阮子珩这一鞭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是南流景及时出现,才救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