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提着裙摆跨入药铺门槛,一股清涩的中药香气扑面而来。
柜台里面,一个眼生的药铺伙计正在称药。南流景走过去,看着他那不大娴熟的动作,心下生疑,一时没将手里的接头字条递出去。
伙计转头看见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女郎要些什么?”
南流景暗自将字条收回袖中,抬手指了指药柜上储存着“半夏”的那一格。
伙计的目光明显在她身上顿了一下,面露狐疑,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还是谨慎地说道,“姑娘稍等,小的去楼上找找。”
语毕,便立刻转身向楼梯口跑去。
南流景抿唇,突然察觉到身后有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盯着自己。她心一沉,转过头,却只看见角落里有两个伙计,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磨草药,眼皮抬都未抬。
南流景更觉得诡异,刚要收回视线,那磨药的伙计却因为前后摇晃的动作,衣裳的下摆微微上移,穿在里面的深色底衣一闪而过,隐约露出暗纹一角,却叫眼尖的南流景看清了纹路。
纱笠下,南流景脸色骤变。
睚眦暗纹,是钟离家的人。
南流景后退一步,强忍着慌乱,看似镇定地转身,不疾不徐地朝药铺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药铺伙计的呼唤声和一串脚步声,南流景逐渐加快步速,恰好迎面进来几个寻常客人,拦住了要跟上来的伙计。
南流景匆匆离开,脚一迈出药铺,立刻小跑起来。
又是裴松筠!这个阴魂不散的妖孽,都只剩半条命了,竟然还能查到她的药铺!也不知她的人现在是不是全都落到了裴松筠的手里??
南流景咬牙切齿,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身后,药铺里的人迟了半步追出来,而早就乔装改扮在门口等着的钟离家死士也得到了信号,纷纷出动,盯上南流景的背影。
此时正是朱雀街最热闹的时候,追兵视线受阻,又碍于裴松筠的吩咐,不敢大肆声张,只能隔着人群紧紧跟在南流景身后。
南流景屏气凝神,提着裙摆一路疾走。行至街口,她转身走入身侧的街巷。
不同于朱雀主街,这条巷子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寥寥几个商铺。然而好巧不巧,前方竟然正有一队人马沿街巡查。
南流景埋着头从摊贩边经过,听见他们议论,说是汾阳郡王又查到残余的废帝旧部,正在一个一个搜查身份路引,心里登时凉了一大截。
前有越?D,后有裴松筠??
南流景内心近乎崩溃。
眼见着前面搜查的人越来越近,而身后钟离氏的人大概很快就会追上来。南流景只能匆忙扫了一眼街道两边,恰好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书肆前,而车夫正离开去了别处。
来不及再犹豫,南流景扶着头上摇摇欲坠的纱笠,飞快地冲过去,一把掀开车帘,拎起裙摆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空无一人,南流景缩进角落里,听着搜查的人渐行渐近,从马车边经过,突然齐刷刷停了下来。
南流景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衣裙。
下一刻,她听到那些人恭敬地唤了一声,“见过大将军。”
南流景蓦地瞪大眼——
出自朱彝尊《鸳鸯湖棹歌》
出自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冷冽嗓音自车帘外传来,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话。搜捕的人便告退离开。
车帘被掀开,南流景怔然抬眸,隔着纱帘对上马车外高大颀长的绀青色身影。
萧陵光掀着车帘,望见自己马车里多出一个带着纱笠的女子,还以为又是哪家府上送来自荐枕席的,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恼火。
他厉声道,“滚下去。”
在侯府待了这么几日,这还是南流景第一次听见萧陵光如此疾言厉色地说话。哪怕是那日在树下逼问,也不至于如此。
南流景听出他口吻里的憎恶,略微有一丝被刺到的感觉。
见女子缩在角落纹丝不动,萧陵光眸色更冷,抬手要将人丢下去,然而手探至纱笠附近,他却心念一转,猛地将纱笠揭开。
薄纱落下,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姣好面容露了出来。
“是你?”
萧陵光眼里的戾气稍散,掠过一丝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