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筠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地,“她倒是大方。”
到了这个份儿上,萧陵光自然也猜得出这是谁的手笔,忍不住啧啧出声,“真是个单纯的傻姑娘??对了,你还未告诉我,这宅子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为何非要住到这儿来?”
裴松筠默不作声地走到玉兰树下,抬手扶了扶树干,记忆又被拉回了前世。
当年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暴露之后,一切都被拨乱反正,他做回了太子,姜屿则被贬为庶人。
可那时他已被害得断手黥面,深陷泥淖,即便是太子之位,亦不能抹平耻辱的伤痕——
于是,众人虽畏惧他的权势,对他俯首贴耳。可背地里却没少议论他的过往,甚至有一群谏臣向皇帝进言,说身体残缺的皇子继承大统,南靖从无先例,所以应当将他废黜。
一切无可挽回,那个霁月清风的裴松筠死在了牢狱之中,回到东宫的只有被怨恨吞噬的太子姜晏。
他开始不遗余力地报复姜屿,发誓要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都夺回来。他戴上姜屿的扳指,看着曾经讨好姜屿的人跪在自己脚边求饶,然后又故意引导他们,让他们为了活命,一个个地背叛姜屿,羞辱姜屿??
那段时间,折磨姜屿便是他裴松筠唯一聊慰自己的方式。
他本以为,被捧了二十余年的天之骄子,骤然跌落谷底,定是痛苦万分,直到那一日,他来到烟水巷,站在了这间宅子的门外。
破陋的院门甚至关不严实,门扉之间露出几指宽的缝隙,让人一眼便能窥视到院中情形。
穿着粗布衣裳的姜屿正在玉兰树下悬吊着晾衣绳,动作生疏而笨拙,怎么都不得其法。片刻后,他垂下手,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才无可奈何地扬声唤道,“眉眉!”
下一刻,荆钗布裙、发髻松绾的南流景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她眉眼微弯,一边卷着衣袖,一边站到姜屿身边,叹了口气,“怎么还是如此笨手笨脚??让开。”
姜屿将晾衣绳递给她,却不肯离开,而是懒洋洋地从身后拥着她,任南流景怎么推搡都不愿松手。
阳光穿过春日的玉兰花,洋洋洒洒落下来。二人在树下晾着衣裳,俨然一对相濡以沫、情比金坚的患难夫妻??
故地重游,如今裴松筠站在玉兰树下,脑子里只剩下姜屿与南流景在此处浓情蜜意的一幕幕。
他眸色愈发暗沉,扣在树干上的五指加重了些力道,手背隐隐暴起青筋。
凭什么?
他心中只剩下这三个字。
从前姜屿是前呼后拥的太子殿下,他是一无所有的穷酸书生,姜屿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便令他前途尽毁、万劫不复。可后来身份置换,为何他大权在握却仍然痛苦,为何姜屿失去了太子之位,却还有个对他不离不弃的南流景?
凭什么?!
姜屿拥有的一切都是从他这里偷走的,南流景也不例外。
与南流景青梅竹马的人本该是他,遵照婚约迎娶她的也应该是他,此后与她琴瑟和鸣、白头到老的更该是他。
姜屿这个名副其实的窃贼,到底凭什么??
萧陵光也察觉到院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他不明所以地看向裴松筠,只见那副平日里斯文清隽的面容,竟隐隐露出阴沉扭曲的神态。
萧陵光正暗自心惊,就听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晏郎。”
裴松筠回过身,一双乌沉晦暗的眼里残存着阴鸷和狠劲,却在看清院门口的来人时,烟消云散。
立在门外的女子正是南流景,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春衫、水绿色的百褶裙,梳着未出阁的发髻,容貌?i丽、眉眼温婉,唇畔还挂着盈盈的笑意,比当年在玉兰树下的笑容更明媚动人??
裴松筠手掌一松,只觉得心尖上某块褶皱的地方忽然被烫平熨帖,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麻,整个人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通体舒泰。
他垂下手,将沾着血的指尖蜷进掌心,方才那身低气压也随之收敛,面上云销雨霁,又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姿态。
“你怎么来了?”
南流景提着曳地的裙裾迈过门槛,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今日移居,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听了这话,萧陵光看南流景就像看救星似的,还不等裴松筠出声,他就忙不迭地道谢。
几人商议了一番,最终敲定下来,兰苕和萧陵光负责收拾中堂和寝屋,裴松筠与南流景则负责整理书房。
看似收拾两间屋子更费力些,萧陵光却是认真地动了心思。裴松筠不过是个书生,本就没有多少衣裳器具,最多的便是书房那些物件。
天光乍亮,整间院落都亮了起来。书房的门窗敞开着,南流景就坐在窗边的圆凳上,微微俯身,将箱子里的文房四宝拿出来,在书案上一一放置。
她干得专心致志,身后擦拭着架柜的裴松筠却有些三心二意,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在南流景身上打转。
“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