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慢吞吞地从地上抱起魍魉,再直起身时,裴流玉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你饮酒了?”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面颊上,然后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微微一惊,“江郎中不是嘱咐过,你不能饮酒么?可有起红疹?要不要叫大夫?”
南流景没吭声,定定地望着他,眼神里有些疑惑,又有些茫然。
那日从书斋离开后,她也曾想过,若有朝一日和裴流玉再见,会是什么难堪的情形。
她想过他会憎厌自己,会漠视自己,甚至想过他会不择手段地报复自己,可唯独没想过,他会讨来一道赐婚圣旨,然后来到朝云院里,笑得一如既往。
“怎么了,在想什么?”
见她一直不说话,裴流玉问道。
南流景迟疑了一会儿,如实道,“在想皇帝为什么突然赐婚,在想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在想……我是不是饮多了酒,在做梦。”
“如果是梦,那是好梦还是噩梦?”
“……”
南流景不说话了。
见她转了转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裴流玉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甚,“才不是梦。”
想要拿到这道赐婚圣旨,要先在春社日之前,让钦定作画的几个宫廷画师都因为各种缘故不能出席;
要在皇帝寻人顶替时,让笼络好的裴氏亲族在朝堂上举荐自己;
要说服皇帝,让身为司徒、主持祭礼的兄长也不得抗命;
最后还要作出一幅笔精墨妙的《社日亲祭图》,让皇帝龙心大悦,下令重赏……
“为了求得这道圣旨,你都不知我费了多少心思、低声下气求了多少人……好在从今往后,不论是贺兰映,还是兄长,都无法阻挠你我的婚事……”
裴流玉唇角一撇,装得有些委屈,可眉宇间的扬扬意气却是掩都掩不住,甚至还有几分夸耀的意味。
南流景望着他,醉意减了几分。可眼前的一切却好似蒙上了层薄雾,变得十分不真实。
“……为什么?”
她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
裴流玉将这三个字复述了一遍,然后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困惑的模样,“妱妱,你说为什么呢?一个男子处心积虑求娶一个女郎,还能是因为什么?”
南流景被他问得无言了片刻,才又道,“可那日在你兄长的书斋,我已经将一切都说得很清楚了。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骗了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日你说你骗了我四件事。”
裴流玉沉吟片刻,缓缓道,“有两件事,我根本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失忆,不在乎你是什么出身,这些你都可以向我坦白,但如果隐瞒会让你更有安全感,我也不会怪你撒谎。”
“……”
“但你中毒需要玉髓草,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往后不许再瞒着我。至于最后一件……”
那日坦白的四件事,只剩下最后一件,也是最无可挽回的一句——「我不愿意嫁给你。」
南流景低下头,抱着魍魉的手臂略微收紧了些。
很快,头顶传来裴流玉云淡风轻的声音。
“那句话,其实是最无关紧要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