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行至城南悦来客栈门前缓缓停稳,福伯率先下车撩开车帘:“姑爷,到了。”林野敛神抱锦盒下车,阿猛带护院分立两侧戒备,她颔首随掌柜拾级而上,往周掌柜等候的望江雅间去。
这边林野刚出沈府,主院书房里,沈舒晚正回身铺开桑园收丝的账册,指尖轻拨算盘,动作利落,眉眼间凝着惯有的清冷,只是连日忙碌,眼下淡覆着一层倦色。忽听春桃轻步进来通传:“小姐,苏小姐带着丫鬟夏秋过来了。”
沈舒晚指尖一顿,搁下算盘:“请进来。”
不多时,苏婉柔一身杏色菱纹襦裙,簪着两朵新鲜白菊,带着夏秋款步而入,甫一进门便笑嗔:“舒晚,你可真够狠心的,成婚这么久,连个面都不露,莫不是嫁了林野,就把我这老友抛到脑后了?”
沈舒晚起身,唇角扯出一抹笑意,引她至案旁落座,语气含着歉疚,清冷中稍带柔和:“浙闽分销的事缠身,里外统筹着,倒疏了旁的,是我的不是。”说罢唤春桃,“取那匹烟霞色矿染云锦来。”
春桃很快捧着云锦进来,锦缎轻展,烟霞淡粉底织着缠枝菊暗纹,矿染色泽温润细腻,触手绵软。苏婉柔一眼便喜,指尖抚着锦面连声夸赞,忙让夏秋收好,假意嗔道:“算你有良心,这匹料子勉强饶了你,下次再冷落我,可没这么容易打发。”
沈舒晚淡淡颔首,示意春桃添茶,目光却不自觉扫过案上的分销合同副本,似记挂着林野那边的进展。苏婉柔瞧着她这模样,无奈摇头:“你呀,成婚了还是这副性子,整日埋在生意里,林野也不说劝着你歇歇?”
“她管外头的客商周旋,我掌府内的统筹备货,各司其职。”沈舒晚讲道:“她做事利落,今日去悦来客栈签合同,想来不会出岔子。”
“哟,这就开始惦念了?”苏婉柔挑眉打趣,眼底满是促狭,“我瞧着林野气度沉稳,做事靠谱,对你更是事事上心,你这婚倒是嫁对了。如今有她替你扛外头的事,倒比从前省心多了吧?”
沈舒晚耳尖微热,端起茶盏轻抿掩饰,淡淡应道:“各尽本分,倒也省心。”清冷的模样让苏婉柔没法再打趣,只得转了话头。
“罢了,不跟你说这些。”苏婉柔话锋一转,眼里漾起雀跃,“城西秋湖的芦花开得正盛,白茫茫一片,风一吹像落了雪似的,好看得很。我今日来就是约你,后天一早泛舟赏秋,好不好?”
沈舒晚略一思忖,连日连轴转的忙碌确实让人疲怠,该趁此歇片刻,便清冷颔首:“好。”
“可不能就咱们俩!”苏婉柔忙接话,“林野也得一起去!你们二人整日忙着生意,连句闲话都怕是没空说,正好趁此机会同游,也算凑个闲趣。”
沈舒晚心中正有此意,便淡声道:“待她回来,我知会她一声便是,想来她也无异议。”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京中琐事,苏婉柔见沈舒晚虽依旧清冷,却难掩案头事的忙碌,也知她性子如此,便不再叨扰,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切莫迟到。春桃送苏婉柔出门后,沈舒晚回身落座,指尖重新拨弄算盘,节奏却比先前慢了几分,心底竟隐隐盼着林野能早些回来。
另一边,悦来客栈望江雅间内,林野与周掌柜已然落座。周掌柜见只有她一人,笑着问及沈舒晚,林野言简意赅道:“内子府中事繁,托我来敲定合同,后续浙闽十三府分销事宜,皆由我全程对接。”
说罢林野取出合同推至周掌柜面前,周掌柜粗略翻看,见条款周正、权责明晰,当即盖印。林野也拿起沈记鎏金印章落印,浙闽十三府云锦独家分销的契约,便正式敲定。二人寥寥数语敲定定金交付、首批五千匹云锦备货工期、“一地一纹”纹样对接等细节,周掌柜邀酒,林野婉拒后便起身告辞。
暮色初临,马车驶回沈府垂花门,林野抱锦盒径直往主院书房去,推门而入时,见沈舒晚正伏案拨弄算盘,烛火映着她清冷的侧影,一室静悄悄的,只有算盘珠轻响。
“合同签妥了。”林野将锦盒搁在案旁,“周掌柜三日内送定金过来,后续备货、纹样对接的细节也都敲定了,无甚差错。”
沈舒晚指尖一顿,抬眸看她,目光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语气客气却带着关心:“辛苦了,一路奔波,定是乏了。”说罢想起苏婉柔的邀约,淡淡道,“方才婉柔来了,约了后天一早去秋湖泛舟赏芦花,让你同去,你若无事,便一起吧。”
林野微怔,随即颔首,目光扫过沈舒晚眼下的倦色,轻声应道:“好,我记着了,定准时赴约。”
恰逢春桃端着食盒进来,掀开盖子,一碗冰糖银耳炖百合盛在白瓷碗中,银耳熬得软糯稠厚,百合清甜,氤氲着淡淡的热气,瞧着便是滋补解乏的佳品。沈舒晚淡声道:“先吃碗银耳百合吧,填填肚子,也解解乏。”
林野走上前接过,温热的瓷碗熨着掌心,暖意漫过心口。她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绵密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稍稍压下了奔波的疲惫,抬眼道:“谢谢。”
待林野吃完,将碗递还给春桃,抬手理了理衣襟,对沈舒晚道:“工坊的事我都记着,浙闽的水乡纹样初稿还有生丝验收清单,明日一早我再去城西工坊盯一趟,今晚便歇了,不折腾。”
沈舒晚闻言,指尖在算盘珠上轻轻一顿,抬眸看她,清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细致的叮嘱:“既如此,便早些歇。明日一早让福伯备车,依旧让阿猛跟着,稳妥些。”
“我知道的,你也别熬太久,账册明日再理也无妨。”林野轻声道。
简单的一句话,让沈舒晚的指尖微顿,她淡淡颔首,只应了一个字:“嗯。”
林野不再多言,转身往外侧的偏院走去,廊下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脚步轻缓,少了白日的利落,多了几分倦意。
沈舒晚立在案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口,才回身落座。烛火摇曳,案上的账册依旧摊开,只是她指尖再拨算盘时,节奏慢了许多,一室的静谧里,却没有了先前的冷清,反倒漾着几分细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