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云锦坊的绣坊里就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林野早早地到了绣坊,亲手将最后一匹菊纹褥面叠好。这三日,她将绣娘们分了班次,按着纹样的难易程度合理分工,自己则每日穿梭在织机之间,盯着走线、配色的关键环节,既保证了进度,又没耽误休息。指尖划过褥面的纹路,矿染的石青色素锦衬着疏朗的秋菊,清雅耐看,触感软糯顺滑,比预期还要好上几分。
“姑爷,都齐了,十匹样品,一匹不差!”绣坊管事擦着汗,脸上满是笑意,“按您的法子分工,效率高多了,这纹样织出来,比画纸上还要好看,定能卖爆!”
林野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样品装进木盒,脚步沉稳地往正厅去。怀里的木盒不算重,却压着云锦坊拓局江南的关键,也压着她的装修款。步子不快不慢,只想着尽快敲定后续生产,别耽误工期。
林野走到正厅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板,推门而入。
正厅里,沈舒晚坐在梨花木桌前,手里翻着江南分号的招工名册,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眼底闪过一丝期待。晨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林野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垂下目光落在木盒上。
“舒晚。”林野径直走到桌前,将木盒稳稳放在桌上,神情坦然,不见半分波澜,“样品织好了,你过目。”
沈舒晚伸手打开木盒,目光落在石青菊纹褥面和月白竹纹帕子上,眼中掠过一丝惊艳。晨光透过窗棂,衬得素锦光泽温润,秋菊纹样疏朗有致,毫无多余繁复。
“不错。”沈舒晚拿起帕子抚过纹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矿染的色泽和纹样的搭配恰到好处,既保留云锦质感,又多了家常亲和。这批新品,便是云锦坊立足江南的根本。”
她转头看向林野,目光里的欣赏更甚:“你不仅想到拓平民市场,还把纹样和矿染料子精准匹配,分工调度也安排得当。往后,这批新品的生产和工艺打磨,依旧由你全权负责。”
林野闻言,坦然颔首,心里只盘算着后续的生产细节:“改良后的生丝光泽度更胜一筹,正好衬出纹样雅致;另外,平价新品的边角处可添流云暗纹,和高端云锦形成呼应,拉动高低端市场联动。”
字字句句,只谈生意,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于她而言,这只是份内之事,做好了,能拿分成,城西那破庙的装修款就能再添一笔,仅此而已。
沈舒晚看着她垂着的眼睫,指尖微微一顿。
往日里,林野虽说不上多活络,可被她夸赞时,眼底总会藏着点雀跃的光,偶尔还会红着耳根说几句笨拙的话。可今日,她的语气太平淡了,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连眼神都刻意避开,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她几次。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悄然漫过沈舒晚的心头。
“这个主意甚好。”沈舒晚压下那点异样,语气依旧笃定,“这批新品即刻批量生产。江南分号开业那日,高端云锦和这批新品各占一半铺面。另外,苏州分号的生丝供应,仍由你全权负责,你改良的秋茧丝品质出众,必须作为核心竞争力。”
林野的眼睛亮了亮,这意味着她能拿到更多分成,心里快速盘算了下,她朗声应下:“多谢信任,我定把生丝供应和新品生产打理妥当,同时细化缫丝流程,保证丝线质感匹配纹样,不影响销量。”
话音落,她瞥见沈舒晚嘴角的笑意,淡淡移开目光,她微微颔首,转身就准备往门外走。
“等等。”沈舒晚下意识叫住她。
林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明显的询问:“还有事?”
沈舒晚看着她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那句“这几日辛苦了,歇会儿再忙”,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顿了顿,只淡淡道:“去账房领些银子,算是提前预支的分成,先把城西房子工匠工钱结了吧。”
林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这个。随即,她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暖意,却很快压了下去,只规规矩矩拱了拱手:“多谢。”
这声谢,依旧客气得过分。
说完,她没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厅,背影挺直,步履匆匆,像是多待一刻,都是浪费时间。
沈舒晚望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木纹,眸色渐沉。
她不是迟钝的人。
这些日子,林野的变化太明显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会悄悄盯着她看,会在她夸完之后露出点局促的笑,会借着谈生意的由头,在正厅多待片刻。如今的她,凡事只谈公事,话不多说一句,眼不多看一瞬,像是在她和自己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是因为那日她说的吗?
沈舒晚想起那日林野攥着宣纸,强装坦荡的模样,心里竟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小姐?”账房先生见她许久没说话,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沈舒晚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绪,重新看向江南地图,声音清冽依旧,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按方才说的,拟定开业流程。另外,让账房把预支的分成,算在林野后续的红利里。”
账房先生连连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正厅里静了下来,秋风卷起窗棂外的槐叶,沙沙作响。
沈舒晚拿起朱笔,在苏州观前街的位置落下一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那日林野捧着练字的宣纸,眼里亮着光,兴冲冲地跑来找她,问自己“算不算拿得出手”的样子。
那时候的林野,眼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那光好像只在谈生意、谈分成的时候,才会亮起来了。
晚风拂过,卷起云锦坊的阵阵丝缕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