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时节,瑞雪初霁,宜婚嫁的黄道吉日已由钦天监择定。苏府朱门覆着薄雪,却被烫金大红喜字衬得暖意融融,檐下悬着红绸宫灯,灯穗凝着细霜,阶前石狮子系着簇新红绸花,雪色映胭红,满院皆是喜庆光景。云锦坊的沈念微裹着厚锦披风,捧着描金朱漆锦盒登门,盒中铺着大红绒缎,正是那方并蒂莲缠枝如意霞帔,旁侧配着同纹锦裙、莲纹锦扣与喜帕,鎏金锦线在晴光下泛着莹润柔光,是苏婉柔出嫁的头等锦饰。
苏府夫人见了霞帔,指尖轻拂过细密纹路,连声道好:“林姑爷的云锦坊果然名不虚传,这霞帔织得这般精致,配得上我家婉柔。”说着便让人引沈念微去领赏,又遣丫鬟请苏婉柔来试妆。
内室燃着鎏金暖炉,暖意融融,苏婉柔身着厚素色里衣,喜娘替她簪上珠翠头面,再披起那方大红织金霞帔,镜中的少女眉眼娇俏,霞帔的鎏金纹络衬得她面若桃花,平添几分待嫁的温婉。苏婉柔望着镜中自己,指尖轻触霞帔的并蒂莲纹,唇角的笑意藏不住,脸颊微红。
恰逢林野与沈舒晚登门,二人皆着厚锦常服,外披素色披风,手中提着贺礼——林野备的是云锦织就的百对喜帕,红底金纹绣着百年好合,沈舒晚则送了一对和田玉鸳鸯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见苏婉柔身着霞帔的模样,沈舒晚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霞帔的云肩,柔声道:“这般模样,景然见了定要欢喜。”
苏婉柔被说得羞赧,拉着沈舒晚的手轻晃:“舒晚就会打趣我。”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通传,王景然遣人送来了纳征的最后一批礼单,抬礼的队伍踩着薄雪从巷口排到苏府门口,绫罗绸缎、金银玉器、龙凤喜饼一应俱全,皆是按着世家婚嫁的规制备下,红帖上用金粉写着吉日——三日后巳时,亲迎过门。
这三日转瞬即逝,迎亲当日,天刚蒙蒙亮,苏府便忙开了。喜娘替苏婉柔梳发,按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的礼俗念诵吉言,梳罢便替她盖上大红盖头,引着她坐在铺着红毯、靠著暖炉的妆榻上,静等迎亲队伍。
辰时末,巷口寒风卷着碎雪,却挡不住震天的锣鼓声与唢呐声,王景然的迎亲队伍到了。八抬大轿裹着红绸,轿檐挂着金铃,迎亲队伍前敲锣打鼓,身后跟着挑着喜礼的仆役,脚踩积雪声声脆,好不热闹。王景然一身大红喜服,外罩厚锦披风,腰系玉带,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憨厚的局促,立在苏府门前,被裹着锦袄的苏府女眷围着打趣,只红着脸憨笑,按规矩递上喜钱,半点不恼。
林野作为男方挚友,帮着王景然应付拦门礼,答着女眷们的巧题,替他解了不少围;沈舒晚则陪在苏婉柔身边,替她捏了捏微凉的指尖,低声安抚:“莫慌,都是寻常礼数。”苏婉柔轻轻点头,盖头下的眉眼满是期待,指尖攥着沈舒晚送的玉鸳鸯佩,掌心微微出汗。
待拦门礼毕,王景然迈着红毡步入内院,走到妆榻前,躬身作揖,声音带着几分紧张的沙哑:“婉柔,我来接你了。”喜娘笑着引他牵过苏婉柔的红绸,二人踩着红毡步步慢行,王景然刻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护着她,生怕她踩着积雪打滑。
到了府门口,王景然亲自扶苏婉柔上花轿,花轿起行,唢呐声更烈,迎亲队伍踩着积雪往王府去,沿途撒着喜钱,引得孩童裹着棉袄追着花轿跑,巷中皆是欢声笑语。
王府早已装点得红绸满院,雪色衬得红绸愈发艳丽,喜堂正中摆着天地桌,供着五谷、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桌前铺着大红毡毯,堂内燃着数个鎏金暖炉,暖意融融,两侧坐满了裹着厚锦的宾朋贵客。吉时一到,喜娘高唱“拜堂——”,王景然牵着苏婉柔的手,并肩立于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步都按着礼俗来,王景然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惹得满堂宾客轻笑。
拜堂毕,苏婉柔被送入燃着暖炉的新房,王景然则留着陪宾客敬酒。他本就憨厚不善饮酒,几杯烈酒下肚,便面红耳赤,脚步微晃,宾客们皆是世家亲友,借着喜意不肯轻易放过,围着他连连劝酒。
林野瞧着他招架不住,当即起身走到王景然身侧,笑着端起他手中的酒杯,对着宾客拱手:“诸位莫要为难景然,今日他大喜,心下欢喜却不胜酒力,这杯我替他饮了。”说罢便仰头饮尽,酒液入喉。
宾客们见状起哄,又添了酒杯,林野左手执壶右手举杯,替王景然挡下了一杯又一杯,眉眼间依旧淡然,只是指尖因握杯微微泛红。沈舒晚坐在席上,看着她替人挡酒的模样,指尖轻捻着暖炉旁的帕子,眼底掠过一丝轻忧,悄悄让丫鬟备了温蜜水与醒酒糕,放在身侧。王府长辈见林野这般帮忙,连连上前道谢,林野只笑说“都是好友,理应如此”。
这般挡了近半个时辰,王景然得以脱身去招呼其他宾客,林野才归席,刚坐下,沈舒晚便将温蜜水推到她面前,声音轻细:“慢点喝,先喝点蜜水压一压,别逞能。”又夹了块醒酒糕放进她碗里,眼底的忧色藏不住。
林野瞧着她关切的模样,端起蜜水喝了几口,笑着道:“没事,这点酒还扛得住,总不能看着景然被灌醉。”话虽如此,却还是乖乖吃了醒酒糕。
日暮时分,暮色合着雪色,宾客渐渐散去,王景然喝得半醉,被仆役扶着往新房去,林野与沈舒晚便起身告辞。王府的丫鬟引着二人出内院,必经新房外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大红宫灯,灯影映着廊柱的薄雪,屋内燃着暖炉,静悄悄的,只隐约传出道喜的丫鬟退下的声响。
林野忽然脚步一顿,伸手拉住沈舒晚的手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沈舒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耳尖倏地红了,伸手想推她,却被林野攥着胳膊轻轻按在廊柱旁,二人裹着披风贴着微凉的木柱,屏着呼吸往窗下凑了凑,寒风卷着细雪落在肩头,却抵不过屋内传来的温馨。
屋内的王景然似是刚解了酒意,声音带着几分憨厚的局促,还有点小心翼翼:“婉柔,盖头我替你掀了吧?”
隔了片刻,才传来苏婉柔娇怯的应声:“嗯。”
又有轻轻的流苏响动,想来是王景然掀了红盖头,他似是看呆了,半晌才讷讷道:“婉柔,你今日真好看,比初见时还要好看。”
苏婉柔被他说得羞了,轻嗔道:“就你嘴甜,喝了这么多酒,还不快坐下来歇歇,炉上温着茶呢。”
“不累,看着你便不累。”王景然的声音透着实打实的欢喜,还有几分青涩的笨拙,“往后我定好好待你,什么都依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屋内的声音轻细,混着苏婉柔浅浅的笑,落在廊下二人耳中,暖融融的。
沈舒晚的脸颊也染上了薄红,攥着林野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示意她快走,眼底满是羞赧。林野低低地笑了声,气息拂过沈舒晚的耳畔,惹得她身子微颤,才被她拽着轻手轻脚地离开游廊,踩着积雪往王府门口去。
二人登上马车,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碾过积雪的青石板,缓缓往沈府去。车内燃着小巧的铜暖炉,暖意氤氲,林野靠在车壁上,方才听着屋内的话,心底翻涌不停——看着景然与婉柔这般情真意切,她竟满心羡慕,唉,什么时候她也能和舒晚这般,堂堂正正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可她这身份,像块千斤重石压在心头,该怎么跟舒晚说?这般欺瞒,说了她能接受吗?会不会厌弃她,离她而去?
满心的忐忑与纠结,尽数写在林野脸上,一会漾着羡慕的笑意,一会又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眉峰忽展忽蹙,神色精彩得很。沈舒晚坐在一旁,瞧着她这般模样,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声音软乎乎的:“这是怎么了?一会喜一会愁的,莫不是喝多了酒,心里犯嘀咕?”
林野被她这一捏惊回神,怔怔地看着沈舒晚含笑的眉眼,暖炉的光映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景然与婉柔,真好。”
沈舒晚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怅然,也不追问,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柔声道:“会的,我们也会这般好的。”
一句话,像一束暖光,撞进林野忐忑的心底,她抬眼望着沈舒晚,眼底的愁绪散了几分,只轻轻“嗯”了一声,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声响轻缓,车内暖炉温着,掌心相贴的温热,漫过了心底的不安,一路往沈府去,雪色月色,皆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