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记云锦坊内,蓼蓝草混着苏木的温润淡香,便绕着织机与染缸漫了满坊。林野立在染缸旁,指尖捏着刚捞出的熟布,对着天光细细打量——温记按老方子试染的碧色,清透不艳,又添了几分苏木的柔润,恰合云溪府水乡纹的雅致,连身旁做了二十年的老织工都捻着布角点头:“林姑爷这方子寻得妙,比单染蓼蓝草更耐看,云溪府那边定满意!”
林野唇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将样布叠得齐整,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淡碧染料,转头吩咐伙计:“让温记按这方子批量染,今日先送二十斤熟布过来,织工们即刻试织云溪府的小样,针脚务必收细,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待伙计应声疾步去后,她才取了帕子擦净指尖,揣着那方试染的样布,往沈府赶去。
这边云锦坊染香正浓,芷兰院的石桌上,早已摆开了彩线、素绢与银针,沈舒晚与苏婉柔相对而坐,正替苏婉柔备定亲的压箱小礼。苏婉柔穿了件浅杏色软缎襦裙,鬓边松松簪着支小巧的桂花钗,指尖捏着银针绣海棠,针脚却偏生歪扭,瞧着沈舒晚绢上绣得细密匀净的缠枝莲,懊恼地抿了抿唇:“还是舒晚你手巧,我这海棠绣得歪歪扭扭的,倒怕往后到了王家,被婆母说粗笨。”
沈舒晚指尖捻着宝蓝彩线,银针起落间,莲瓣又添了一抹清雅,闻言抬眸瞧了瞧她的绣品,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哪能呢,定亲的小礼贵在心意,何况你这海棠绣得鲜活,比我这莲纹多了几分灵气。往后慢些绣,针脚自然就顺了。”
苏婉柔被夸得脸颊微红,放下银针捧起茶盏,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娇羞欢喜:“说起来,这次可多亏了你和林野。若不是你们搭线,我和景然还不知要磨到什么时候呢。那日我爹跟我说,王家备的聘礼竟比预想的还周全,景然那小子看着温吞,做事倒这般细致妥帖。”
她说着,抬眼瞧了瞧院中的桂树,笑叹道:“倒是羡慕你,寻了林野这般靠谱的人,又懂云锦坊的事,又能替你分忧,你们二人共事这般合拍,倒真是难得的佳偶。”
提及林野,沈舒晚绣线的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柔和,垂眸继续绣着莲纹,淡淡道:“她本就心思细,云锦坊的事有她盯着,我也省心。你往后与景然相处,便知他也是个值得托付的,只是性子慢些罢了。”
二人正说着,院门口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林野掀帘而入,一身素色长衫,袖口还沾着点淡碧的染料印,见二人都在绣活,脚步稍顿,将怀里的样布递到沈舒晚面前:“温记试染成了,你瞧瞧这颜色,合不合云溪府的要求。”
沈舒晚放下银针,接过样布对着天光细看,清碧的布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水乡纹的淡影映在上面,雅致得恰到好处,眼底漾开笑意:“果然合宜,比往日的碧色更胜一筹。”
苏婉柔也凑过来捏着布角瞧,啧啧称赞:“这颜色真好看,林野你倒真有本事,竟能寻到这般好的方子,云锦坊有你在,舒晚可省了不少心。”
林野淡淡颔首,目光扫过石桌上苏婉柔那针脚歪扭的海棠绣样,眉峰微挑:这针脚歪得跟坊里刚学织的小徒弟似的,也就沈舒晚能夸出“灵气”二字,闺中好友的滤镜果然厚得很。嘴上却只是客套道:“苏小姐手巧,绣的海棠倒别致。”
苏婉柔被夸得更不好意思,忙把绣帕拢到身后,娇嗔道:“你倒和舒晚一样,尽会打趣我。”
三人说笑几句,便归了正题。林野坐在石凳上,与沈舒晚细说云锦坊的安排:“温记今日送料后,织工便即刻试织小样,三日内便能出云溪府的定样,十月初发货定不耽搁。只是温记染工不足,批量染布恐赶不上进度,我已让伙计去寻熟练的染工,今日便能定下来。”
沈舒晚指尖轻敲样布,淡淡道:“人手的事让府中管事帮着寻,更稳妥些,莫要寻了生手误了染布。染布的银子从云锦坊账上支,你让伙计每日把账目送过来,我核过再入账。”
二人一问一答,句句皆围绕云锦坊的染织赶工,语气利落,默契十足,无需多言便知彼此的心思。苏婉柔坐在一旁,瞧着二人这般合拍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这般彼此相托、心意相通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夫妻,倒让她越发期待自己与王景然的往后了。
日头渐高,桂香混着染布的淡香漫在芷兰院,苏婉柔瞧着二人还要商议商事,便知趣地起身:“我也不搅扰你们二人了,先回府去练绣活,定亲前总要把这压箱礼绣好。改日我再带些新做的桂花酥过来,给你们尝尝。”
沈舒晚送她至沈府门庭,又递了个绣好的锦盒给她:“这里面是些绣好的帕子与荷包,替你添在压箱礼里,回去瞧瞧合不合意,若不喜欢,我再替你绣。”
苏婉柔接过锦盒,触手柔软,眼眶微热,上前抱了抱沈舒晚:“舒晚,有你这个好友,真好。往后我嫁了人,也常来寻你说话。”
送走红了眼眶的苏婉柔,沈舒晚回至芷兰院时,见林野正捏着她未绣完的缠枝莲绢布瞧,指尖轻轻拂过细密的针脚,似在琢磨针法。见她进来,林野抬眸道:“苏小姐性子直爽娇憨,倒真是个好姑娘,王景然那小子倒是有福气。”
沈舒晚走至石桌旁,倒了杯温茶递过去,目光落在她指尖沾着的淡碧染料印上,又取了块干净的软锦帕递给她:“擦了吧,这染料沾在手上洗不净,回头张婆婆又要念叨。”
林野接过锦帕与茶盏,指尖触到锦帕的软滑,心底微温,低头擦净指尖的染料,随口道:“方才苏小姐说,王家备的聘礼很周全,看来王景然那小子,倒是比看着靠谱多了,倒不枉费昨儿个我还替他捏把汗。”
“他本就不是愚笨之人,只是碍于国子监的礼数,行事素来慢些,既知婉柔心意,自然事事都想得周全。”沈舒晚坐在石凳上,捻起那方试染的样布,又道,“云溪府的小样织出后,你先拿过来我瞧过,再让织工批量织,莫要急着赶工误了品相。”
林野应了声“好”,二人又在芷兰院商议了半晌云锦坊的后续安排——从染布的进度到织工的排班,从防潮樟木箱的备置到漕运的对接,事事皆敲定妥当,无一遗漏。待院中的桂影斜斜落在石桌上,林野才起身告辞:“我回坊里盯着织工试织小样了,晚些让伙计把寻染工的单子和账目一起送过来。”
沈舒晚颔首,送她至芷兰院门口,见她脚步匆匆往云锦坊去,挺拔的背影落在满地金桂瓣上,竟添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廊下的桂瓣落在她的肩头,她竟未察觉,只顾着低头翻看手中的工坊清单。
林野回至云锦坊时,温记的熟布已送至,织工们正围着试染的样布讨论针法,坊内机杼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杂乱。她走到织机旁,捏着织工刚织出的水乡纹小样,对着天光瞧了瞧,针脚细密,碧色温润,与试染的样布分毫不差,眼底的笑意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