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陪安安吃完芝麻糕,又耐着性子听小丫头数了半宿院里的桂花瓣,待小丫头眼皮黏着,头一点一点的,才扶着她躺进被窝,替她掖好绣着小兔的被角。等榻边的呼吸匀净成浅浅的起伏,她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反手带上门,院中秋风卷着桂香漫过来,凉丝丝的,却没吹散酒肆沾来的那点微醺,只让脑子更清爽了些。
西跨院到沈府芷兰院不过半道街,脚下青石板被秋阳晒了一日,余温裹着桂花香,道旁落英簌簌,踩上去软绵的。芷兰院的窗棂亮着烛火,影影绰绰映出伏案的身影,林野走到院门前,抬手轻叩两下,里头便传来沈舒晚清泠的应声:“进来。”
推门而入,桂香混着屋内淡淡的兰芷墨香漫过来,案上烛火摇曳,沈舒晚正伏在案前翻拣帖信,见她进来,抬眸时清冷的眉眼稍缓,放下手中纸笺:“安安睡了?瞧你眉眼,倒像是喝了酒。”
“嗯,哄着睡熟了。”林野随手拂去肩头沾的金桂瓣,也没客气,拉了把椅子坐在案边,手肘轻抵着桌面,带着点酒后的松弛,开门见山却又话里带了些打趣,“方才王景然那小子提酒寻我,拉着我喝了好几碗,我趁机问了,他对苏婉柔那丫头,是真真切切动了心,魂都快勾走了。”
沈舒晚闻言,指尖顿在帖信上,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垂眸抿了口茶,慢声道:“倒瞧着是有几分意思,秋湖那回,他看婉柔的眼神便不一样。”
“可不是嘛。”林野笑了声,话也比平日里多了些,指尖轻点着桌面,说起方才酒肆里的光景,眉眼间带了点玩味,“那小子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一沾酒就露了底,我一提婉柔那丫头偷偷问我他的性子,他耳尖红得跟坊里新染的榴红绸似的,端着酒碗猛灌,呛得直咳嗽,半天才磨磨唧唧说真心话。”
她顿了顿,想起王景然那副笨拙模样,又道:“他还说,先前见你掌家沉稳通透,心里有几分欣赏,我当时手都攥紧了,心想这小子敢打别的主意,结果他话锋一转,慌里慌张摆手,说那只是敬着,对婉柔才是心动——秋湖那回婉柔落水被他救了,红着脸道谢,攥着他衣袖不肯松,那副鲜活样子,竟让他记到现在,还说想护着那丫头的娇憨,一辈子不让她羞赧着探听旁人看法。”
林野说着,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点吐槽:“你说他笨不笨?心动了不敢直说,怕唐突了婉柔那知府千金,还托我来跟你说,想让你搭个线,偏生抹不开面子,绕了十八个弯子才说出口,喝了酒都磨磨唧唧的。”
还有苏婉柔那边的小模样,林野也顺带提了,语气软了些:“婉柔那丫头也有意思,前几日寻我说话,绕着弯子问王景然的性子,待人温不温和,国子监同窗喜不喜欢他,指尖绞着帕子,脸都红到耳根了,还装着随口问问的样子,半点藏不住事,跟王景然那小子倒是一对憨人,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沈舒晚听着,眼底的笑意浓了些,抬眸看向林野,字句妥帖:“原是这般,倒真是一对巧人。我晓得了,明日我便让人去苏府递话,邀婉柔来府中吃茶闲谈,以姐妹话家常的名头提上一句,不叫她心慌,也让她心里有个数。”
见沈舒晚应得妥帖,林野心里的一点顾虑也散了,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暖意漫过喉咙,压下了些许酒意。
沈舒晚瞧她喝了茶,才话锋轻转,落回正事,眉眼间复归沉稳:“对了,你白日说要寻南边的染料商,眼下可有眉目了?”
提及正事,林野也收了打趣的神色,语气认真了些,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还没定下来,得再细细找找。南边让人去探了几家,还没等来回信,本地也看了两户染坊,要么蓼蓝草成色偏淡,染出来的碧色不均,要么价位偏高,不合算。总归得寻个成色好、价位公道的,还得顾着送料的时效,不能误了工坊后续赶工,眼下还得再查探几番。”
“不急。”沈舒晚闻言轻轻颔首,清泠的声线里带着几分笃定,“细查才稳妥,染料是云锦的根本,万不能将就。你且慢慢寻,有了眉目便知会我一声便是,工坊歇两日,也容你些时间。”
林野应了声“好”,低头喝着茶,案上烛火跳了跳,映得二人身影落在窗纸上,挨得近近的。沈舒晚见她唇角还带着几分酒意的淡红,便唤了春桃进来,让她去厨下盛碗蜜浆来。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蜜浆端上来,甜润的香气漫开,林野接过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恰好压下了喉间的酒涩。待她喝完,沈舒晚又指了指案边的食盒:“里面是些新蒸的山药糕,软糯不甜腻,明日带给安安,她前日跟春桃念叨,说芝麻糕吃多了腻,想换些清淡的。”
林野拿起食盒,指尖触到盒身的余温,心底温软,颔首道:“谢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西跨院,明日一早便让人再去探染料商的事,定有几分眉目了再来跟你说。”
“嗯。”沈舒晚抬眸,目光扫过院外的夜色,淡淡道,“夜里路暗,酒意未散,让小厮提灯送你,慢些走。”
林野应下,她踩着满地落英往回走,指尖触着食盒的温意,酒意浅浅,心头却暖,连连日来的忙碌,都在这细碎的妥帖里,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