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掠过观前街的骑楼,沈家分号的柜台就摆上了锦华行送来的回函。王掌柜捧着回函快步走进后堂,脸上的喜色藏不住:“姑爷,锦华行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改良丝质的云锦在江南各府卖疯了!尤其是那匹莲纹的,直接成了士族夫人的心头好,都催着要补货呢!”
林野正倚在窗边晒太阳,指尖把玩着一块矿染原石,闻言抬眼笑了笑。自望亭镇的生丝改良成功,又和锦华行签下分销契约,沈家分号的生意就彻底走上了正轨。王掌柜跟着沈舒晚多年,打理店铺的本事越发老练,从进货、织造到待客,样样都安排得妥帖,根本不用她事事亲力亲为。
她接过回函随手翻了翻,漫不经心道:“补货的事你看着安排就行,优先赶制莲纹和缠枝纹的,矿染原料不够了就从总号调,我只盯最后验货这一关。”
王掌柜应声,又汇报了几句士族定制订单的细节,见林野没别的吩咐,便转身去忙活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林野走到账桌前,她摩挲着账本的边角,脑子里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零散的小算盘,而是想着一套环环相扣的长远计划。
片刻功夫,沈家分号的侧门就挂出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小木牌——士族专属·云锦私定,下方还注着一行小字:一人一纹,绝不复刻。
没铺张吆喝,只托王掌柜给相熟的几位士族夫人递了话。她算准了这些夫人就爱独一无二的东西,不怕价高,就怕撞款。
果然,辰时刚过,一辆青绸马车就停在了分号门口。张夫人陪着李夫人款款而来,李夫人是姑苏新晋的望族家主母,此番是为女儿的嫁妆云锦而来。
“林姑爷,张姐姐说你这里能做独一份的纹样,我家女儿偏爱梅与锦鲤,你能不能融在云锦里?”李夫人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林野闻言,当即取来宣纸,提笔蘸墨,指尖翻飞间,一幅梅鲤缠枝纹跃然纸上。寒梅傲骨,锦鲤灵动,缠枝纹婉转相绕,既衬出嫁衣的喜庆,又藏着“梅开五福,锦鲤跃龙门”的好寓意,最妙的是,纹样的疏密程度,恰好能让矿染的色泽层次尽显。
李夫人看得眼睛一亮,连连称好:“就这个!多少钱我都认!”
林野报了个远超寻常定制的价格,王掌柜在一旁都暗暗咋舌。谁知李夫人半点没犹豫,当场就让管家递上了一半的定金,笑得合不拢嘴:“只要做得好,剩下的银子,我加倍给!”
送走两位夫人,林野捏着沉甸甸的银票,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一笔单子,抵得上分号半个月的寻常营收,短平快的路子,果然走对了。
王掌柜凑过来,满眼佩服:“姑爷,您这脑子真是灵光!这私定的生意,怕是要挤破门槛了!”
“慢慢来,”林野将银票收好,语气平淡,“咱们只做顶尖的,宁缺毋滥。”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手里的本金攒得越多,回京城后推行那些长远计划的底气就越足——不管是品牌化的私定服务,还是合作社的股份制改革,都得靠真金白银铺路。等她真正站稳脚跟,才能堂堂正正,而不是现在这样,靠着沈舒晚的信任守着一个分号。
林野走到工坊门口,看着伙计们按他画的纹样调试织机,阳光落在丝线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日头升至中天时,沈舒晚的书房里,平铺着两幅东西——一幅是苏砚最终定稿的柳荷缠枝纹样稿,一幅是姑苏刚送来的改良生丝织成的云锦小样。
她指尖捻起云锦小样,对着天光细看,柳荷纹样织在上面,湖光水色般的温润光泽倾泻而出,与样稿上的设计分毫不差。矿染的显色度完美,柳丝柔婉,荷瓣舒展,果然不负西杭专属纹样的名头。
沈舒晚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苏砚,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你这流云缠枝的底子本就扎实,此番融了西杭的柳丝荷风,风物与纹样浑然一体,竟看不出半分刻意。京城里能将纹样做到这般意境的,寥寥无几。”
苏砚随即拱手浅笑。他混迹京城纹样圈多年,听过的奉承话数不胜数,却唯独沈舒晚这句,精准戳中了他设计时的巧思,让他生出几分知己之感。
“沈小姐过奖了,”苏砚道,“若非你此前点破水波纹路的疏漏,这纹样也成不了今日的模样。”
“样稿与云锦契合度极高,”沈舒晚收回目光,声音重归沉稳,却带着让人信服的章法,“即刻派人送抵锦华行,让他们同步筹备西杭品鉴会的布展——将云锦悬于画舫之上,配着西杭的湖光山色,方能凸显纹样的雅致。另外,你这纹样的版权契书,我已让人拟好,稍后你过目签字,免得旁人钻了空子,糟蹋了这般好的设计。”
寥寥数语,既敲定了布展的核心,又替苏砚考虑到了版权问题。苏砚心里的佩服又添了几分——这位沈小姐,既有识人的眼光,又有周全的思虑,难怪能把沈家云锦做得风生水起。
苏砚颔首应下,又与沈舒晚略谈了几句纹样织造的细节,便起身告辞。
待苏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舒晚才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乔家订单进度册,细细翻看。
刚看了两页,伙计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小姐,关外订单的云锦已赶制过半,按您的吩咐,每匹都附了养护说明,包装用的是防潮的桐木箱。”
“嗯,”沈舒晚微微颔首,笔尖在进度册上落下批注,“再追加一道工序,每箱加放一块樟木片,防蛀。关外气候干燥,木料易裂,让木匠把箱角加固。”
寥寥数语,将后续可能出现的问题全部堵死。她放下笔时,另一位伙计又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小姐,京城的几位士族夫人听闻咱们要推西杭专属纹样,都派人来打听,想提前预定!”
沈舒晚闻言,笔尖只是微顿:“记下名字,待西杭品鉴会结束后,按顺序接单。优先保证锦华行与乔家的订单,不可因小失大。”
她心里的版图早已清晰——北方有乔家的渠道稳住关外市场,西杭有锦华行的门路打开江南新局,姑苏有改良生丝兜底品质,三城联动,环环相扣。
沈舒晚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翻飞的柳絮,眸色沉静。风吹过案头,卷起柳荷纹样的样稿,纸上的线条婉转灵动,恰似她正在铺展的锦绣大业。
沉思片刻,沈舒晚转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给林野写信。字迹依旧工整利落:“西杭纹样已定稿,由苏砚操刀,融柳荷风物与流云缠枝纹,意境绝佳。已嘱锦华行于画舫设品鉴会,借湖光山色衬云锦之美,此乃打开江南市场的关键一步。你那边需保证改良生丝的供应,务必足量且保质,品鉴会的货源绝不可出纰漏。北方乔家订单已追加三百匹,关外市场根基渐稳,待西杭品鉴会落定,南北双线便算真正贯通。各司其职,静待佳音。”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唤来驿差,叮嘱务必尽快送往姑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