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观前街的青石板,沈家分号的铺门就被轻轻推开。林野跟着王掌柜刚踏进门槛,就见陈二领着两个伙计、一个徒弟,正候在堂屋中央。
王掌柜是沈舒晚从京城总号调来的老人,五十出头,山羊胡梳得整齐,他先给林野引见:“姑爷,这是陈二,手脚麻利,管姑苏这边的杂务采买;这俩是本地雇的伙计,专管搬货理货;小的是我徒弟,叫小满,跑腿送信最是稳妥。”
林野点点头,冲众人拱手:“往后共事,辛苦各位了。咱们初来乍到,先把底子打实,库房、货品、铺面,一样都不能乱。”
众人应声,当下就分工忙活起来。
后堂库房足有两间,林野和王掌柜亲自坐镇清点。樟木箱里的高端缠枝莲云锦,每箱都贴着封条,拆箱检查时,见料子用油纸裹得严实,花椒也撒得足,半点潮意都没有,便重新封好,锁进库房内间的紫檀柜里,钥匙由林野和王掌柜各执一把。竹筐装的平价锦缎,按色系分类,石青、月白、竹绿各归其位,靠墙码得整整齐齐,筐外贴了标签,写清数量和纹样。最底下两筐受潮的边角料,被搬到前堂通风处,林野挑出完好的,让伙计剪成扇套、小绣片的坯子,等着后续绣暗纹。
库房理得妥当了,众人又动手收拾前堂。厚木板连夜搭起三层临时展台,最外层摆平价锦缎,按价位贴好草纸标签,还特意备注“矿染工艺,水洗不褪”;中层放做好的扇套坯子;内层空着,留待后续陈列榆木架子。王掌柜又让人搬来长凳,摆在铺子门口供人歇脚,小满则拎着水桶,把铺面里里外外的青砖地擦得锃亮。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沈舒晚也没闲着。
天刚蒙蒙亮,她就带着账房先生去了沈家库房。之前调拨给姑苏分号做陈列架的榆木,还余下一批规整的大料,纹理密实,质地坚硬,正是做门窗床榻的好料。沈舒晚围着木料走了一圈,指尖划过光滑的木面,转头吩咐:“这批榆木,让木工坊的老手们赶工,先做四扇雕花窗,再打一张孩童用的雕花床,床栏上雕些兔子、金鱼的纹样,要做得圆润些,别磕着孩子。”
账房先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姐是说,送去城西那座破庙?”
“嗯。”沈舒晚颔首,想起林野那日盯着榆木图纸的模样,补充道,“再做两套桌椅,木料打磨三遍以上,上浅棕色的清漆,和庙宇的青砖墙搭些。工匠的工钱,按双倍算,务必在半月内完工。”
交代完榆木的事,沈舒晚没急着去织机房,反而绕了一下,去了西跨院。
晨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安安正蹲在树下,抱着林野临走前送的布艺小金鱼,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张婆子坐在一旁择菜,见沈舒晚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安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舒晚,眼睛一亮,抱着小金鱼就扑了过来:“沈姐姐!”
沈舒晚下意识地弯腰,避开了孩子扑过来的力道,却还是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布艺小金鱼软乎乎的料子,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在玩什么?”
“在和小金鱼说,等哥哥回来,带我去逛庙会。”安安晃着小短腿,仰头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期待,“哥哥说,姑苏有好多好吃的,会给我带回来。”
沈舒晚的心弦轻轻动了动,从袖袋里摸出一包桂花酥,递给安安:“来尝尝。”
安安接过桂花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眉眼弯成了月牙。沈舒晚又叮嘱张婆子:“最近天凉,夜里记得给孩子盖好被子,她脾胃弱,厨房的粥要熬得软烂些。”
张婆子一一应下,又笑着说:“安安乖得很,就是夜里偶尔会喊哥哥。”
沈舒晚没说话,目光落在安安怀里的布艺小金鱼上,沉默了片刻。待安安吃完一块桂花酥,她才起身,又嘱咐了几句,转身去了织机房。
江南分号的秋茧丝供应不能断,她得盯着绣娘们赶制新一批纹样,还要核对总号发往各地的订单,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直到日头升至中天,她才歇了歇,望着窗外飘飞的槐叶,想起林野登船时的背影,指尖微微蜷了蜷。
京城的榆木正被匠人丈量下料,西跨院的安安抱着桂花酥笑得香甜,姑苏的沈家分号也终于拾掇妥当。
忙到辰时过半,林野看着窗明几净的铺面、码得整齐的货品,心里踏实了大半。王掌柜又抱来一沓红纸:“姑爷,开业的告示得贴出去,咱们不搞虚头巴脑的折扣,就主打矿染不褪色、料子耐用,实在。”
林野颔首,亲自提笔写了告示,让伙计贴在铺门两侧,又让小满去买了两串鞭炮,挂在门楣上。
刚忙活完,观前街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最先驻足的是个挎菜篮的藕荷色衫子妇人,被门口的告示吸引,凑进来问价。王掌柜立刻迎上去,林野则让陈二拎来木桶和井水,当场剪下一小块石青料子演示——入水不褪色,捞出来依旧鲜亮。
这一下就引来了围观。
货郎要买月白料子给女儿做嫁妆,老汉要竹青料子给老伴做褥面,妇人买了石青料子做长衫,众人见料子实在,又听说购货满五百文送暗纹扇套,当下就买得热闹。陈二和伙计收钱递货,小满忙着登记账本,王掌柜周旋迎客,林野守着木桶做演示,忙得脚不沾地。
日头升高时,铺面里的平价锦缎卖出去大半。众人歇口气喝凉茶的功夫,小满喘着气跑回来:“师父,城南桑农捎信,后山石板路塌了,生丝要迟三四天才能送过来!”
王掌柜眉头一皱,林野却摆摆手:“无妨。你去回桑农,说路修好了再送不迟,运费加两成。再修书一封,快马送回京城,让总号先调一批秋茧丝应急。”
王掌柜恍然大悟,连连称赞。
夕阳西斜,最后一匹竹绿料子也卖了出去。林野和王掌柜对着账本,见半天就卖了二十三匹料子,入账近二十两银子,相视一笑。
暮色漫过青石板,铺门缓缓关上。油灯亮起,映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也映着众人脸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