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云锦坊的库房时,林野已经核对完最后一批秋茧丝的库存。
她捏着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指腹因反复摩挲账本的纸页,泛起淡淡的薄茧。昨日从正厅领了预支的分成,她第一时间送去了城西的破庙,结清了工匠的工钱,看着新砌的青砖院墙,心里才算踏实了几分。剩下的银子要留着买上好的榆木做门窗,再给安安的卧房订一张雕花床,江南分号的事也不能掉以轻心,两头都得精打细算。
“林姑爷,染坊那边送来了新的矿染颜料,说是按您上次提的方子改良过的,色泽更稳。”库房管事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小匹石青色的样布。
林野接过样布,对着天光细看,拇指与食指捻起布角轻轻摩挲,色泽温润均匀,矿染的石青色沉而不闷,比之前的料子确实强了不少。她颔首道:“让染坊按这个标准量产,另外,叮嘱他们每批料子都要留样,和绣坊的成品对应,避免色差。还有,颜料的配比记下来,往后按方子来,不许擅自改动。”
管事应声退下,林野将样布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木盒,转身往织机房去。刚走到廊下,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沈舒晚。
晨光落在沈舒晚身上,衬得她素色的长衫愈发挺括利落,发间簪着的一支白玉簪,线条冷硬,与她周身的气场相得益彰。她手里捏着一卷江南分号的铺面图纸,步履从容,目光扫过林野时,只淡淡停了一瞬,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林野脚步微顿,目光只快速扫过她手中的图纸,便落在旁边的廊柱上,淡淡颔首示意,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沈舒晚的声音清冽如冰,没有半分寒暄,直奔主题:“城西的房子下月上梁?江南分号铺货在即,你的时间得掐准,别因私事耽误了新品生产进度。”
“已经安排妥当。”林野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话,心里只想着赶紧说完,好去织机房盯进度,耽误了新品生产,可是要影响江南分号开业的。“织机房这边我会亲自盯着,铺货清单也已拟好,不会延误。”
沈舒晚微微颔首,指尖轻点了下手中的图纸:“府里库房有批闲置的榆木,质地坚实,与其放着积灰,不如拉去苏州,做铺面的陈列架。比外头买的木料更适配云锦的陈列格调,也省一笔开支。”
这话听着是调拨物料,却隐隐透着几分考量。林野愣了愣,随即应道:“我会让人对接库房,清点木料规格,确保不影响陈列效果。”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私人的寒暄。两人站在廊下,秋风卷着槐叶飘过,沙沙的声响里,只有公事交接的利落,半点尴尬都无。
林野微微欠身,转身便要往织机房去,刚走两步,却想起陈列架的尺寸与铺面动线的匹配度,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喊了一声:“舒晚。”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时,林野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一点热意,连忙压下那点异样,补充道:“榆木的具体尺寸,麻烦你让库房管事一并送份图纸过来,我好对照着设计陈列架的高度,避免和铺面的博古架冲突。”
沈舒晚闻声回头,眉峰微蹙,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只淡淡应道:“知道了,我会吩咐下去。”
说完,她便转回身,脚步未停地往正厅走,手里的图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从头到尾,没有再多看林野一眼。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才松了口气,她定了定神,快步走进织机房,将那点小插曲抛在脑后,一心扑在新品生产上。
织机房里机杼声不绝,绣娘们正按着纹样赶制新品。林野走到最里面的织机旁,看着绣娘手里的流云暗纹,眉头微蹙,伸手轻轻点了点织机上的丝线:“这里的走线再收一点,暗纹要藏得巧,不能抢了主纹样的风头。百姓买的是家常实用,不是花哨的繁复。”
绣娘连忙应下,调整了织机的走线。林野又叮嘱了几句细节,才走到一旁的桌前,铺开图纸,开始细化江南分号的铺货清单。
她拿起尺子,在图纸上比量着铺面的尺寸,笔尖落下,字迹工整清晰:高端云锦要占三成,摆在进门最显眼的博古架,配紫檀木托,主打门面;平价新品占六成,分两排货架,按颜色分类,方便百姓挑选,用来走量;剩下的一成,留作备用,应对突发的订单。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这关系到她的分成,也关系到城西房子的装修款。
日头渐渐升高,织机房里的热气漫了上来,混杂着丝线的淡淡清香。林野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沾了点墨汁,也顾不上擦,依旧专注地看着图纸,直到管事来报,说账房已经拟好了江南分号的人员调配名单,她才放下笔,起身往账房去。
路过正厅时,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目光低垂,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心里只想着赶紧核对人员名单,敲定岗前培训的细节。
而正厅里,沈舒晚正对着江南分号的图纸,与账房先生逐条敲定开业细节。她指尖点在图纸上的苏州观前街位置,语气冷冽干脆:“开业前三天,让账房拨一笔银子,在姑苏城的茶楼酒肆贴告示,主打‘矿染家常云锦’的噱头,吸引寻常百姓。高端联名款则私下递帖,邀请江南的士族夫人品鉴,双管齐下。”
账房先生连连点头,提笔记录。沈舒晚顿了顿,又道:“林野那边的铺货清单,你稍后去取一份来。我要看看她的品类分区,是否与铺面的动线设计匹配,避免出现客流拥堵的情况。”
“是,小姐。”
沈舒晚放下朱笔,目光落在窗外的织机房方向,眸色深沉,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方才林野那声“舒晚”,确实让她指尖微顿,但也只是一瞬。眼下最重要的,是沈家云锦在江南站稳脚跟。
织机房里,林野还在核对人员名单,灯火亮得通透;正厅里,沈舒晚握着朱笔,眼底只有运筹帷幄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