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沈舒晚便乘着马车往老宅赶。
车帘低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份折好的契约,眸色沉静。祖父性子执拗,又极看重门第出身,得知她要招一个乞丐出身的人入赘,定然会雷霆震怒。而她更需拿捏好说辞——毕竟祖父与林野,已有过一场巷陌烟火里的相逢。
老宅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透着几分凉意。沈舒晚刚踏进厅堂,就见沈老爷子歪在藤椅上,手里慢悠悠摩挲着那串檀木佛珠,膝头放着个食盒。听见脚步声,老爷子立刻直起身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眉眼间满是慈和的笑意。
“舒晚来了?快过来坐。”老爷子朝她招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我估摸着你这几日得空,特意让厨房蒸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沈舒晚走上前,屈膝行礼,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指尖晨露,脸上漾着浅淡笑意:“孙女给祖父请安。祖父身子可还硬朗?”
“硬朗着呢!”老爷子笑着拍了拍藤椅扶手,示意她坐在身旁小杌子上,“你这丫头,整日忙着绸缎庄的事,也不知道多来老宅看看我。上次你说的流云锦,我让管家取了一匹,料子当真不错,比你爹在世时织的还要出彩几分。”
他絮絮叨叨说着家常,从库房的新料子聊到镇上的新铺子,眼里满是疼爱,全然没察觉到沈舒晚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舒晚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清甜滋味漫过舌尖,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沉默片刻,终是抬眸,目光落在老爷子满是笑意的脸上,轻声开口:“祖父,今日孙女过来,除了看望您,还有一件要事,想跟您说。”
“哦?什么事?”老爷子捻了颗佛珠,笑眯眯看着她,只当是绸缎庄的生意琐事。
“孙女想招赘,入赘之人,名叫林野。”
沈舒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庭院里炸开。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正要厉声发作,喉间的怒斥却陡然顿住,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
“林野……”老爷子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沈舒晚心头微动,却没插话,只静静等着。
老爷子沉吟半晌,忽然拍了下大腿,眼底的怒意散了几分:“可是那个……会做什么火锅,待人爽朗的少年?”
沈舒晚暗暗松了口气,点头应道:“正是。祖父竟还记得他?”
“怎么不记得!”老爷子的脸色缓和不少,那日巷尾小院里的暖光与香气,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前些日子我和老谢闲逛,还蹭了他一顿热乎饭。那小子看着憨厚,心肠倒是热络,对他妹妹也是百般体贴。”
话虽如此,老爷子想起那少年的出身,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满:“可他终究是乞丐出身,无父无母,无根无萍,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我们沈家是什么门第,你怎能……”
“祖父,门第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沈舒晚终于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佛珠,双手递到老爷子手中,语气不卑不亢,“当年祖父您带着二十两银子闯京城,不也被人嘲笑是乡野村夫吗?可您靠着自己的本事,硬生生打下了沈家这份基业。”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两本账本,双手奉上:“祖父您看。这一本,是城南那间烂铺面的旧账,月月亏损,眼看就要倒闭;这一本,是林野接手便扭亏为盈,昨日云锦坊开业,营收比预期高出三成。他用的那些营销法子,连京中绸缎商听说了,都派人来打探。”
老爷子的目光落在账本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拿起账本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字迹虽算不上娟秀,却条理清晰,每一笔营收、支出都一目了然,那些旁注的经营策略,更是看得他眉头渐渐舒展。
“他不仅懂经营,更有担当。”沈舒晚的声音柔和了几分,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似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情意,“库房失火,是他不顾安危,从火里抢出流云锦;歹人打砸商铺,是他硬生生替孙女挡了那一棍,后背瘀青了好几天,愣是没喊一声苦。”
她抬眸看向老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与羞涩,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竹叶:“这样的人,纵然出身微寒,也比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可靠百倍。孙女知道,这话或许荒唐,可跟他相处的时日里,瞧着他踏实肯干,待妹妹又温柔体贴,心里……竟真的生出几分心悦。”
这话半真半假,却被她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险些信了——信自己对这个少年,真的有那么几分动心。
老爷子怔怔地看着她,又想起那日小院里,少年提起沈舒晚时眼里的敬佩与感激,满腔的顾虑,竟像被晚风拂散的晨雾,渐渐淡了。
他何尝不知道,孙女这些年撑着沈家有多难。族里的叔伯虎视眈眈,那些所谓的名门公子,哪个不是冲着沈家的家产来的。若是真能寻得一个真心待她、能替她分忧的人,出身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爷子沉默良久,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将佛珠攥在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松了口:“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既我已见过那小子,倒省了再相看的功夫。往后他若敢亏待你,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说罢,他抬眼看向沈舒晚,眼底多了几分郑重:“你回去之后,让那小子明日便来老宅一趟。我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清楚,一是考考他对绸缎庄生意的见解,二是敲打敲打他的心思,免得他当了沈家赘婿,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老爷子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厨房备上一桌酒菜,不用太铺张,家常便饭就好。那日的火锅吃得热乎,这小子看着不是爱讲排场的人。”
沈舒晚的心瞬间落了地,眉眼间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欣喜:“谢祖父成全!孙女回去就吩咐他,明日一早便来登门拜访。”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发顶,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