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时,在郁骧走出去之前,门忽然自己开了,从外面闪身进来一个褐色皮肤的异邦人。
他一进来,不等说话,腰间的刀匕就被郁骧拔出来,动作奇快地抵在他喉间。
见他这种反应,奚昂反而放松地笑了一下,双手举起以示无害。
“我还怕我认错了,原来真的是你。”
萱吟夫人紧张地站起来,眼神中带着忌惮。
“一句话,说明来意。”郁骧道。
奚昂略显阴沉地看了他们一眼:“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你们想报仇,我未必不想。毕竟,她也算是我的师父。”
作为狁族人,他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原话,使得他成为了狁族和大漓沟通的代表。
可细一想,不免会觉得古怪,他的中原话是谁教的?
萱吟夫人心知肚明,犹豫了数息之后,道:“阿狁,放下吧,叶护可以相信。”
郁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上的匕首虽然挪开了,却没还给他。
“说点有用的,当年那个自称天后派来送雪丹的大漓使节,到底是谁?”
“真是母狼喂大的,照拂你那么多年,一点儿恩都不记。”奚昂深吸一口气,道,“我多番探查,当年符合外貌年华,且做过天后亲信的官员有数十,其中最有可能的一个,是一个曾被流放过的大官,据说,如今在太学教书。”
于夫子,真的是他。
郁骧久久默然,他扔下二人,快步走了出去。
那个夫子,是裴姻宁极其敬重的人,并不像是会为了名利做出谋杀之举的恶徒。
他背后还有人。
无妨,他来到这大漓的帝京,就意味着,在这桩仇怨的死结上,无人会善终。
郁骧脚步微顿,只见于夫子步履艰难地走入一处大殿。
他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很快从周围人的言语中听到了于夫子为何而来。
“谁惊动了夫子?要是让他知道了清鱼学长自荐去控鹤监……”
“定是知道了才会赶过来的,唉,就看裴姻宁能不能通过天后的殿试了。”
弯匕倒提在袖中,郁骧步履自然地进入大殿,融入围观的人群。
但奇怪的是,他看见,这位焦虑的老者,在听到殿内少女清朗的对答声后,颤颤巍巍的身形忽然有了某种力气。
郁骧循声望去。
华幛玉阶下,裴姻宁身形虽恭谨,谈吐却如磐石之坚。
“臣女刚才说,蛮夷无法被彻底教化,并非认为虞娘子所提的教化之论是无用功。”
“臣女以为,蛮夷之野性,不会因喂饱他们一朝一夕而立行转变。”
“相反,倘若家国衰颓,则礼仪之邦,也会堕入蛮夷。”
此可谓暴论。
其实说到这里,皇帝已经可以以大不敬的由头处置这小女子,可这是天后的殿试。
殿试上,无论何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但凡有利于国度,君王皆不可追究。
“以你所见,我大漓因何得来这黎庶万千?又因何消解今后大漓子民与异邦的摩擦和仇怨?”
裴姻宁答道:“刀枪并火,不同戴天,可硝烟散去后,二者同入熔炉,终会铸为一体。只是,这个过程很长,或以十年百年,或以千秋万代,贵胄和贱民的血脉,大漓人与外邦人的血脉,在那之后便如尘与灰,再难分辨彼此。”
“所以,你的意思是——”
裴姻宁直视着天后:“江山可易,薪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