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吗?要不要把椅子放平睡一会儿?”珉硕单手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累,”Nia趴在车窗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成排丝柏树,“在工作室憋了那么久,现在的每一秒我都舍不得闭眼。”
她安静地看着车外的景色,什么也不想,连日来堆积在肩上的压力和焦虑,仿佛正被这无尽蔓延的风景一点点稀释、带走。
到达蒙彼利埃办理好入住后,Nia并没有像大多数游客那样急着奔向地中海的怀抱。她心里惦记着那个早就计划好的、近乎执念的目的地。
“珉硕,我想先去法布尔博物馆。”
那是她从高中时代就一直想去的地方。
“好,听你的。”珉硕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像往常一样,那是属于他对她的绝对包容。
午后的法布尔博物馆安静肃穆,高挑的石拱穹顶将外面的暑气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油画颜料和打蜡地板的味道。
两人穿过长长的画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轻轻回响。Nia的目标很明确,她几乎没有在其他画作前停留,穿过一个个展厅,终于在一面深红色的绒布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那就是亚历山大·卡巴内尔的名作——《堕落天使》。
画幅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带来的压迫感也更强。
画中的路西法赤裸着上身侧卧,拥有着神一般完美的肌肉线条和巨大的、略带灰暗的羽翼。但他用手臂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画框外的世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充满了愤怒、不甘、被放逐的高傲,以及深不见底的、破碎的悲伤。而在那凌厉的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将落未落的泪。
Nia站在画前,呼吸微微一滞,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即使在书本上看过无数次印刷品,但站在原作面前,那种直击灵魂的冲击力依然让她震撼。
她久久地凝视着那双眼睛,一种奇异的电流顺着脊背爬上来,像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振。
她忽然觉得,画里这个即使坠落也不肯低头、在绝望中依然倔强的灵魂,像极了她自己——那个外表温顺、循规蹈矩,骨子里却渴望打破规则、对抗平庸的自己。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在眼前重叠,与画中的路西法合二为一。
那个在舞台上画着烟熏妆、眼神桀骜不驯的巨星;那个深夜在车窗上画哭脸的艺术家。
「为什么又是他?」
「明明是在蒙特利埃的阳光下,明明身边站着最让人安心的珉硕,为什么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瞬间,我想到的却是那个远在首尔的人?」
Nia在心底轻声问自己,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力。
珉硕站在几步之外,并没有上前打扰。
他不懂画里的神学隐喻,但他看到了Nia此刻的状态——她背脊挺直,仰着头,仿佛正在与画中的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外人无法介入的对话。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孤独感。
他默默地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咔嚓。”画面定格。
照片里,占据大半篇幅的是那个眼神愤怒又悲伤的路西法,而在画作的下方,是Nia纤细却坚定的背影。她仰头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
离开博物馆时,太阳已经西斜。两人驱车来到了附近著名的海滩。
夕阳将地中海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他们在沙滩边的露天餐厅找了个位置,点了一大盘海鲜和冰镇的白葡萄酒。
海风微凉,带着咸湿的气息。珉硕体贴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Nia肩上。
“终于看到那幅画了,感觉怎么样?”珉硕给她的杯子里添了点酒,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