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河堤上飘着细雨。
地府官舫内烛火幽暗。
“你怎生得这般好模样?”男人从座上起身,不断靠近中央站立的青年,“到不见天日的地府当什么判官,我都替你可惜。”
借着话音,男人将手搭上对方的肩膀,不停揉捏,逡巡不去。这实在是个标致人物。尤其在灯下看。
烛火映在青年脸上,犹如潋滟波光,尽收多情眼底,而眉宇间却气阔英飒,如见长风吹雪入松林,穿三搭花纹青罗服,荔枝玉腰带,腰线又窄又劲挺,背也直,头也昂,仿佛从未卑躬屈膝过。
男人暗自想:偏偏是这种人磕头求饶,才最有滋味。
而且马上就可以看见了。
段景尘往后错了一小步,一本正经问道:“汤判,您夜半找我来,可是有何要事?”
汤先突然喝道:“跪下!”
段景尘果然没跪,问道:“为何?”
汤先冷哼道:“日前你说忘川有水怪出没。阎王殿重视,我派人去水上查了几次,结果一无所获。再说,忘川里几十年不曾出现过异类。你是何目的,是何居心?”
段景尘道:“属下巡察期间确实亲眼看见。”
汤先道:“亲眼看什么看?忘川巡察不断,偏偏那怪物就出现在你轮值时间。让你报告细节,总说不真切。像你这种末流的小判官为了拿案升官,发了疯的不少,浪费了咱们的时间。所以报假案,处罚最重。油锅地狱,分尸地狱,你选一个吧。”
段景尘盯着汤先不答,眉目凛冽。汤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和善许多:“放松放松。都年轻过,犯过错。地狱也不是那么可怕,油锅下了,回来还是全乎人。不过你若是不想去,也有办法。”
段景尘眉间一动道:“什么办法?”
汤先将手划到了他的腰间:“也简单,陪我喝顿酒。案子我帮你圆。”
段景尘扫了一眼桌上早已摆好的酒盅,算是明白了。解释太多余,汤先早就备好了等着他。他道:“多谢大人,只是属下今晚轮值,暂不能饮酒。”
他微微低头,这一幕弄得汤先心旌荡漾,只觉得还不够低,不够卑微!他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段景尘,迫不及待深吸着段景尘身上的气味:“轮值着什么急。酒喝了,暖身子。夜里不怕江风吹,你还得谢我。”
这味道太好闻。汤先又道:“你以后乖乖听话,跟了我。案子我给你,赏罚司随你出入。”
而被他抱住的人却犹如树桩一动不动。汤先邪恶地想:许是怕了,或是气了,太好了,只可惜看不到美人惊恐,抑或羞愤的神色!
然而,现实与他所想完全不符。
树桩子不仅不惊恐羞愤,还是一副……憋着笑的模样,嘴角正在抖抖抖抖抖个不停,眼里尽是兴奋的火苗,他开口道:“大人,只有这些好处吗?”
“你还要什么?”
段景尘转过身来,俯视着比他矮的汤先:“我要坐上阎王殿的璨金宝座,睥睨生灵。要十八层地狱,俯首称臣,更我姓氏。如何?”
汤先瞪起眼:“倒是会耍嘴皮子。我倒想看看,你这副骨头能硬到几时?”
他一把擒住段景尘的双手,猛然一抖,一副“银血手铐”瞬间扣住了段景尘的手腕,内环生出倒刺,刺向皮肤。段景尘佯装讶异:“玩得这么花?”
说完,胸口被一计重推,跌坐在椅上。汤先抓住他衣领,拿起酒壶道:“花样自然是多,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我特地给你备了好酒,来尝尝。让你春宵——唔——??”
汤先喉间猛然一紧,霎时说不出话来。低头,就见一股煞气从段景尘双手腾升而起,不知何时盘绕在自己身上,而对方双臂的肌肤也正在一点点溃烂。
酒瓶“当啷”掉在地上,汤先整个人被吊了起来。他将灵力注满双手,试图将勒着自己的煞气扯断,越用力挣脱,反而越勒越紧:“你……是…煞…………”
天下之道,众生万物皆修灵气,而煞气阴毒,人身不能修炼,除非,除非不是人!
汤先猛然间想起一则旧闻,两年前曾有位人间玄门弟子本是正派名门出身,却自断仙途,炼化天地最阴毒的煞气,渡凡身,化神煞,屠杀玄门,致天下大乱,而那几日地府人潮如海……
段景尘抖落衣袍,缓缓起身,煞气钻进锁眼,银血手铐喀地剥落。他站起身,声音不徐不疾道:“地府风气都被你这样的人败坏了,寡廉鲜耻。你也配当判官?”
汤先挣扎着:“来人,来………”
“我来伺候大人。”段景尘慢悠悠地捡起地上倒下的酒瓶,里面还有半瓶的量。他捏住汤先的肉脸,往上一抬,“如此好酒,还是大人多喝些。”
高处的酒水从汤先的口鼻灌入。喉咙被迫发出“嗬嗬”地声音,汤先双目暴突通红,死死瞪着段景尘——那张烛火下的面庞终于如何看也不再动人,反而是异样冷酷。
…
皎月西落,乌云低垂。段景尘走出官舫,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回头望去,地府的万盏灯火映入他狭长的眸中,荧荧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