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卧室,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细线。
徐敏睁开眼,身边的位置一如既往的空着。冰凉的床单上没有丝毫褶皱残留,仿佛昨夜无人躺卧。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安神香燃烧殆尽后残留的味道,混合着空旷房间特有的寂寥。
她早已习惯。
习惯了一个人从床上醒来,习惯了枕边永恒的冰冷,也习惯了每日清晨在楼下某个固定位置,找到那张薄薄的便签纸。
今天也不例外。
徐敏披上睡袍,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走向楼梯。她的步伐很稳,仪态是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优雅,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常年不化的冰川,在晨光熹微中,似乎更显沉郁。
楼下客厅那张宽阔的紫檀木茶几上,果然放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姜妤曦清秀工整的字迹。
“去孤儿院。没事不用找我。”
连个落款都没有。
徐敏拈起那张便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又是孤儿院。
那个她当年为了弥补心中某个巨大空洞、或者说为了维系住与姜妤曦之间那根摇摇欲断的线,而动用魏家资源大力资助的地方。姜妤曦几乎把那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或者说,真正的家。
她当然会去。纸条上说不用去找她,不过是姜妤曦单方面的宣告。徐敏放下便签,转身走向衣帽间。她需要换一身衣服,不能太正式,免得显得刻意,也不能太随意,失了身份。最终她选了一条米白色的羊绒长裙,外搭一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松松挽起,摘掉了平日里那些过于耀眼的珠宝,只留下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
司机早已在门外等候。徐敏坐进车里,报出孤儿院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清晨的车流。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那些高楼大厦,繁华街景,在她眼中不过是模糊的背景板。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那个坐落在城市边缘、有着红砖围墙和一片小小操场的院落。
她很少进去。通常只是像现在这样,让车停在远处,自己则站在一个不易被察觉的角落,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今天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孤儿院的小操场。孩子们的笑闹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隐传来,充满勃勃生机。徐敏很快就在那群跳跃的身影中找到了姜妤曦。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浅蓝色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正蹲在地上,和几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一起玩拍皮球。皮球蹦蹦跳跳,有时会失控滚远,孩子们便尖叫着去追,姜妤曦也跟着跑,脸上洋溢着徐敏几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那笑容那么真切,那么放松,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因为奔跑和笑意染上淡淡的红晕。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那一刻的姜妤曦,仿佛褪去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忘记了所有不堪的过往,只是一个纯粹快乐着的、与孩子们嬉戏的普通女人。
徐敏站在远处斑驳的树影下,静静地看着。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钝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自己有多久没看到姜妤曦这样笑了?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在她面前的姜妤曦,总是温顺的,安静的,低眉顺眼的,但那种温顺下面,是冰封的河流,是紧绷的弦。她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此刻万分之一的自在和欢欣。
她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姜妤曦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朝她这个方向望过来时,徐敏都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目光在空中相撞。
姜妤曦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那层明媚的光晕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戒备的平静。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对孩子们说了几句什么,孩子们便抱着皮球跑开了。
她朝徐敏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无奈。
“你怎么又来了。”姜妤曦在徐敏面前站定,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徐敏喉咙动了动,那句早已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的话,被这平淡的五个字堵了回去。她看着姜妤曦因为刚刚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额角细密的汗珠,忽然觉得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路过,顺便看看。”徐敏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说,一个拙劣到她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姜妤曦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哦。”她应了一声,没有拆穿,也没有邀请的意思,只是转身,“去招待室坐吧,外面有风。”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得不处理的例行公事。
徐敏跟在她身后,穿过操场。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偷偷打量她,眼神好奇又警惕。姜妤曦偶尔会侧头对某个孩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摸摸他们的头,那笑容在转向徐敏时便迅速冷却。
招待室在一楼,不大,布置简单,几张旧沙发,一张木茶几,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气味。
姜妤曦给徐敏倒了杯白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拉开距离。她没有看徐敏,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继续玩耍的孩子们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徐敏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温透过杯壁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
她试图找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