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灵堂的嘈杂声终於渐渐平息下来。白布幡在暮色中飘荡,临时搭建的灵棚里,贾东旭那张年轻的、带著几分靦腆笑容的黑白照片前,已经摆上了简单的供品和两盏摇曳的煤油灯。帮忙的邻居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带著一天的疲惫和满肚子的议论,各自回了家。中院里,只剩下几个与贾家关係最近的,还在低声说著什么。
易中海最后检查了一遍灵堂的布置,確保没有疏漏,这才对一直默默垂泪的秦淮茹嘱咐了几句“节哀”、“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又拍了拍棒梗和小当的头,然后拖著沉重的步子,和一直跟在他身边、同样脸色不好的老伴一起,走回了自己那间位於中院正房、象徵著地位的主屋。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被关上,也將外面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隔绝开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易中海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踉蹌著走到八仙桌旁,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发出沉重的嘆息。他老伴默默地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昏暗,也照亮了易中海那张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
“栽了……这回是真栽了……”易中海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乾涩,带著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挫败,“一辈子的脸面,这么多年在院里攒下的这点威信……今天算是毁了大半了。”
他老伴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也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不解和埋怨:“我说老易,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两百块钱,你也敢动心思?你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加上各种补贴,也一百出头了。那两百块,连你两个月工资都不到!你至於吗?传出去,你这八级工、一大爷的脸往哪儿搁?”
“你懂什么!”易中海猛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烦躁和无奈,“光看那两百块钱?我是缺那两百块钱的人吗?”
他老伴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没敢再说话。
易中海端起水杯,手却有些抖,水洒出来一些。他乾脆把杯子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著头,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说给老伴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是为了那两百块钱吗?我是为了咱们俩以后的日子!为了养老!”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算计和深深的焦虑:“贾东旭这一走,咱们之前看好的一条养老路,算是断了!本来,东旭这孩子,老实,孝顺,又是我徒弟,我帮衬著他,等他起来了,他能不念著我的好?等咱们老了,他能不照顾著点?就算他不顶事,还有傻柱呢!傻柱虽然浑,但对咱们老两口还算尊重,我拿话拿住他,再给他寻摸著找个媳妇,將来也是个依靠。”
“可现在呢?”易中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东旭没了!咱们之前投在贾家的那些心思、那些粮食、那些钱,全打了水漂!贾家现在是什么情况?秦淮茹马上就能转城市户口,三个孩子也有定量了!厂里赔了五百块,再加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加上傻柱那个没脑子的,肯定上赶著去接济!五百块,省著点用,够她们娘几个撑一阵子了。傻柱再时不时贴补点,贾家的日子,说不定……说不定就能缓过来!”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一旦她们缓过来了,不那么艰难了,秦淮茹又是个有主意的,她们凭什么还要巴著咱们老两口?凭什么还要听我的?到时候,咱们怎么办?指望谁去?”
易中海的老伴听明白了,脸色也变了:“你是说……咱们白忙活了?”
“岂止是白忙活!”易中海苦笑,“现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留下那两百块,一是想看看能不能……能不能再拿捏贾家一下,让她们记得我的『好,记得我的『恩情。二来,也是想看看傻柱的反应。谁知道……”
他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谁知道傻柱现在,眼里只有那个秦淮茹!我说十句,顶不上秦淮茹掉一滴眼泪!我是把他养废了啊!光想著让他听话,让他感恩,却忘了把他教得有出息、有主意!现在好了,一颗心全拴在贾家寡妇身上了!”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炸响一下。
“那……那你也不该动那抚恤金啊。”他老伴还是觉得不妥,“这可是东旭用命换来的钱,晦气不说,还被林国平当场戳穿了……”
提到林国平,易中海的脸色更加阴沉,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
“林国平……”他几乎是咬著牙念出这个名字,“我是真没想到,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为了这点『邻居的事,亲自跑回来,还把杨厂长他们全叫过来对质!他这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是要当著全院人的面,拆我的台!”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算看明白了。自从他转业回来,当了那个司长,这院里,就没把我这个一大爷当回事了!他今天这一出,哪里是为了贾家?分明就是做给我看的!是要告诉我,这院里,现在谁说了算!”
易中海的老伴听得心惊胆战:“那……那以后可怎么办?咱们还怎么在院里待?”
“怎么办?”易中海眼神闪烁,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重新凝聚起来的算计,“日子还得过。一大爷的名头,暂时还不能丟。今天这事儿,虽然丟了脸,但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分析:“东旭的丧事,咱们还得办得漂漂亮亮的,甚至要比之前想的更周到。钱的事,咬死了就是垫付丧葬费,回头跟秦淮茹『算清楚,把剩下的钱『一分不少地给她。当著大家的面给!態度要诚恳,要显得咱们是真心帮忙,只是『一时疏忽没沟通清楚。”
“那林国平那边……”
“他?”易中海冷笑一声,“他今天出了这个头,威风是耍够了。贾张氏那贪得无厌的样,秦淮茹又是个精明的,她知道院里是谁做主,要不然她今天会出来说话。而且,林国平毕竟是部里的大干部,不可能天天盯著院里这些鸡毛蒜皮。只要咱们后面不再出大错,把贾家丧事办好,再慢慢修復和贾家的关係……时间长了,今天这事儿,总会淡下去。”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几步,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僂:“怪只怪我自己,太心急了。也怪贾东旭……他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要是……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寧可再多给他家送点粮食,也得把他这条命保住啊……”
这话说得无比虚偽,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满屋的晦气和烦闷:“算了,说这些都没用了。我……我去床上躺会儿,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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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佝僂著背,慢慢走向里屋。老伴看著他瞬间苍老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吹熄了煤油灯,让黑暗吞噬了屋子里所有的算计与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