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书店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张建国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让车夫拉他们回招待所。
三轮车在夜色中穿行,铃鐺叮噹作响。
李雪梅抱著那本厚厚的《平凡的世界》,看著街灯流光般向后掠去,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商店橱窗里陈列著时新的商品,一款被称为“隨身听”的小巧磁带播放器旁边贴著港台歌星的贴画,电子表在红色丝绒上闪著光,顏色鲜艷的滑雪衫和牛仔裤,样式与她熟悉的截然不同……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世界很大,生活的方式多种多样。考试的成败,在此刻这鲜活生动的现实生活图景面前,似乎被放到了一个更广阔且更从容的背景板上,不再具有那种压倒一切的毁灭性力量。
“张老师,”她忽然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带我来西安,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张建国在黑暗中笑了笑,没有说话。
回到招待所,同屋的四川女生林薇也刚回来,正在收拾行李,桌上放著两包用黄草纸包好的点心。
“回来啦?我买了点西安特產带回去。”林薇笑著说,笑容里有些疲惫,但也轻鬆了不少,“你怎么样?”
“去吃了泡饃,逛了书店。”李雪梅也笑了笑,感觉彼此之间有一种共患难后的默契。
“我也转了转。”林薇嘆口气,“算了,不想了。能来这么一趟,见识一下,吃点儿没吃过的东西,看看没看过的景,跟全国的高手过过招,值了。高中学习紧张,出来一趟不容易。”
“是啊,值了。”李雪梅由衷地点头。
两人互留了通信地址,约定以后可以写信交流。
那一夜,李雪梅躺在招待所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著白天的实验,也想著张建国说的那些关於时代、关於政策、关於国家的话。
第二天,她早上悄悄起身,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记录地:西安。
现在我明白了,物理不只是公式和题目,还是一个国家想要强大的梦想的一部分。”
返程的火车上。
硬臥车厢里瀰漫著泡麵的气味。
李雪梅靠窗坐著,看著窗外关中平原的冬景缓缓向后移动。
村庄零星散布,偶尔能看到赶集的农民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年货。
张建国泡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茶叶是他在西安买的,味道不错。
“想什么呢?”他问。
“想我妈。”李雪梅老实说,“想告诉她,我见到西安了,我做完实验了,我……我尽力了。”
张建国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是该告诉她,我听张素芬老师说了,你母亲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