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巔的风,从未如此清冽过。
风里裹挟著雨后初晴般的草木清香,吹散了红门广场上最后一缕纸灰,也吹走了压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千百年的阴霾。
整座五岳之尊,仿佛终於卸下了千钧重负,开始舒畅地吐纳呼吸。
“呼……呼哧……呼哧……”
胖三瘫在冰凉的石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快要憋死的鱼。
他双眼发直,瞳孔里映著清朗的夜空,嘴里无意识地反覆呢喃著同一句话。
“没了……真没了……都让八爷……打包快递送走了……”
他旁边的猴子和老七,状態也没好到哪儿去。
两人互相搀扶著,才勉强站稳了身子,脸色惨白如纸,两条腿肚子还在不自觉地疯狂打摆子。
他们看著陈义的背影,那道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黑色身影,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是恐惧的陌生感。
以前的八爷,是抬棺匠里的神,是规矩的化身。
今晚的八爷,却像是……制定规矩的神。
这其中的差別,光是想想,就让他们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都他妈看我干什么?”
陈义转过身,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沙哑,那张脸的血色褪得乾净,只剩下一片玉石般的苍白。
“活儿干完了,地上凉,想在这儿过夜?”
他这一开口,那股高悬於九天之上、俯瞰眾生的神性,仿佛瞬间被他收回了体內。
他又变回了那个他们熟悉的八爷。
胖三一个激灵,手脚並用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凑到陈义身边,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
“八爷,您……您还好吧?刚才那阵仗,我……我真以为咱们义字堂要改名叫『义字陵,当场就地掩埋了。”
陈义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力气跟他计较。
“就你话多。把傢伙事儿都收好,別在这儿留下半点痕跡。泰山刚喘口气,別再给它添堵。”
“得嘞!”
胖三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招呼著眾人开始麻利地收拾现场。
大牛默默地扛起他的金瓜锤,只是在扛起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义,那双一向憨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复杂难明的光。
回泰安老院子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死一样沉闷。
兄弟们都累坏了,但更多的是心累。
今夜的经歷,对他们的衝击实在太大。胖三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骚话活跃气氛,可话到嘴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和闭目养神的陈义,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和八爷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著的琉璃墙。
以前八爷是领著他们往前冲的头狼,他们虽然跟得吃力,但总归知道方向。
现在,八爷像一只翱翔在九天云海里的鹰,他们只能在地面上仰著脖子,连他飞向何方都看不真切了。
陈义確实很累。
那一场“大殯”,看似只是烧了些纸钱,念了篇檄文,实则耗费了他海量的精神与气力。
他不仅是以自身为坐標,强行锚定了幽冥法则,更是用【炎黄令】的国运之气,给那帮不肯安息的帝王將相,重新定下了“死亡”的规矩。
这其中的凶险与消耗,不足为外人道也。
回到苏家老宅,已是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