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將至,因张伟需出国参加学术会议,裴攸寧便决定回安城陪伴父母。
老家小城瀰漫著节前的鬆弛气息。她將之前艺人同事赠予的那只玉鐲取出,作为生日礼物送给韩孝英。
“哟,这鐲子……不便宜吧?让我女儿破费了。”韩孝英对著一方丝绒衬垫上那抹温润的碧色端详许久,眼里是掩不住的喜爱。她一直想买只像样的玉鐲,可商场里动輒成千上万的价格总让她犹豫。此刻,她小心地套上手腕,对著光转了转,“还是女儿贴心,是小棉袄,知道妈心里惦记什么。”
为免解释起来麻烦,裴攸寧只说是同事去云城出差帮忙带的,性价比很高。韩孝英心满意足,次日家庭聚会,便特意將袖子挽高了些,那抹碧色在腕间若隱若现。
“这鐲子水头真足,寧寧孝顺啊!”亲戚们自然懂得捧场。
寒暄过后,话题不出意外地转向了裴攸寧。“寧寧,男朋友是哪里人呀?”“以后打算在哪儿安家?”“他家里条件怎么样?”“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定下来呀?”
一连串的问题像秋日里密集的雨点。裴攸寧心中轻嘆,脸上仍掛著得体的微笑,一一耐心应答。空气里飘著饭菜香和茶香,窗外偶尔传来街坊邻居的谈笑声,但这熟悉的热闹里,她忽然感到一丝想要逃离的疲惫。
为避开后续更多探问,她决定提前返回海城。恰在此时,大表姐打来电话,邀她去省城小住。裴攸寧也正想去看看自己投资网吧的运营情况,便欣然应允,登上了开往省城的列车。
秋日的铁路沿线,田野呈现出丰富的色调,远山如黛。抵达省城后,她住进大表姐家。第二天一早,便跟著侄子吴展鹏去了网吧。
网吧位於一条不算喧闹的街边,招牌並不张扬。“这是我同学,我介绍来帮忙的,我们两班倒,老板有时也来替班。”吴展鹏介绍著当值的年轻人,对方交接后便离开了。
“早上人少,我带你看看。”吴展鹏引著她向內走去,语气里带著对“自家地盘”的热忱,“一楼电脑配置普通些,主要接待学生;二楼配置高些;三楼是顶配,还设了包厢。”
裴攸寧环顾四周。环境比她记忆中童年去过的网吧乾净雅致太多,光线明亮,空气里没有浑浊的烟味,只有机器运转低微的嗡鸣和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三楼被隔成数个小间。吴展鹏指著其中一间:“这是老板的办公室,我们值夜班偶尔在这儿休息。”又指向隔壁:“这是曾哥的房间,他有时来『选秀,上次就挑走一个打游戏特別厉害的。”他推开另一间的门,“这边是训练区,专为来挑战的人准备的,曾哥说以后会带团队来集训。”
裴攸寧点点头,走到窗边。对面是一所学校的操场,能看到几个奔跑的身影。这位置闹中取静,確实不错。
“你们老板常来吗?”她边下楼边问。
“他最近在下面掛职,时间少,主要周末过来。等调回来了就能常来了。”
一楼进门处设了一个简易服务台,后面摆著饮料和各式桶装、袋装方便麵。“还提供这些?”
“我提的建议,省得他们总往外跑。”吴展鹏有些得意,“我们还在门口搭了个雨棚,方便他们在外面吃。怕把键盘弄脏。愿意出去吃的,我们免费加二十分钟机时。”
“这一块挺空的,”裴攸寧指了指进门后那片宽敞区域,“没利用起来?”
“问过老板,他说当初资金紧,留著以后再加机器。”
裴攸寧若有所思,隨即给张俊拨去电话。得知她来了省城,张俊立刻热情地要请吃饭。
“不用麻烦,你忙你的。”裴攸寧婉拒,直接说出想法,“我看一楼入口那片区域空著,可以考虑靠墙做个休閒吧檯,摆点杂誌或书籍,装个无线路由。有人等位时可以歇歇脚,上上网,也能聚点人气。墙面还能弄个留言板,交流游戏心得,像个实体贴吧。”
张俊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觉得成本不高且可行,便欣然採纳。但晚饭还是坚持要请,地点就定在吴展鹏父亲开的土菜馆。
傍晚,张俊风尘僕僕地赶回。土菜馆里灯火暖黄,饭菜香气四溢。席间,两人就网吧的经营发展深入聊了许久,裴攸寧的一些新思路让张俊颇受启发。
“像你这么上心的『二老板可不多见,我敬你一杯。”张俊笑著举起啤酒。
裴攸寧今天没开车,便也倒了些啤酒。“二老板也是要分红的,张老板可別忘了。”她半开玩笑。
两人之间並无正式协议,只有当初的转帐记录。张俊立刻正色道:“你放心,我回去就擬份协议咱们签了。我可不敢赖你的帐,让阿伟知道了,还不得剥我的皮?”
裴攸寧想起之前閆伟明的事,顺势问:“你也怕他?”
张俊笑了,眼神陷入回忆:“跟你说,他打小就是我们家最『狠的那个。小时候家里养了只小猫,后来我爸嫌麻烦,给送回农村老家了。他放学回来找不著猫,跟我爸大吵一架。结果周末,他自己一个人,愣是步行几十里走回老家,就为了看那只猫。把全家人都嚇坏了。”
裴攸寧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后来呢?猫带回来了吗?”
“没有,猫就留在乡下了。我后来问他,跑那么远干嘛不把猫带回来?你猜他怎么说?”张俊顿了顿。
裴攸寧抬眼看他,目光专注。
“他说,他只是想去確认猫过得好不好。看到它在乡下追鸡撵狗,无忧无虑,还有老鼠抓,他就觉得,不把它带回来也许更好。因为爸不喜欢它,回来了,它也不会比在乡下更开心。”张俊说完,又喝了口酒,继续讲起兄弟俩的其他童年趣事。
可裴攸寧后面的话,几乎都没听进去。那句“不把它带回来也许更好”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盪开层层不安的涟漪。她不再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杯中微苦的液体。一旁的吴展鹏察觉她情绪有异,悄悄拦下了再次递来的酒瓶。
但她还是有了醉意。
最后,张俊自然没付成帐——在吴展鹏家的店里,他哪里肯收。张俊喝得也有些迷糊,拍著吴展鹏的肩:“下次…饭钱给你当奖金!老板有钱,不差这点!”
那晚,两人都在吴展鹏家客房住下。
半夜,裴攸寧被乾渴唤醒。头脑昏沉,但张俊关於小猫的敘述却异常清晰地在耳边迴响。黑暗中,她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看看时间,张伟所在的国外,此刻应是下午。
一股混合著酒意的不安与执拗涌上心头。她点开对话框,手指有些颤,却还是用力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我和小猫谁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