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
“想想看!自星际旅行发明后,整个银河始终处于不断扩张的状态。我们一向是个成长中的社会,因此是个尚未成熟的社会。显然,人类社会仅有一次、一处臻于成熟,那就是在地球上,在它遭逢大难之前。那个社会暂时失去任何地理扩张的可能,因此开始面对诸如人口过剩、资源匮乏等等问题。而这些问题,银河其他各处则从未出现过。
“因此,他们不得不尽力研究社会科学。但我们已经几乎遗失这些文化遗产,这实在太可惜了。不过有件很有趣的事,当亨瑞克年轻的时候,他是个狂热的原始主义者。他拥有一间图书馆,里面收藏的地球资料独步银河。而他成为执政者后,就将原先的一切都抛弃了。不过就某种程度而言,我继承了那间图书馆。它所收藏的文献,那些断简残篇,实在太迷人了。地球文化有一种特殊的内省风格,我们外向的银河文化中完全见不到,这是最有趣的一点。”
拜伦道:“这样我就放心了。你刚才严肃得太久,使我不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丧失了幽默感。”
吉尔布瑞特耸了耸肩:“我现在也觉得轻松多了,这种感觉真好。我想,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你知道逢场作戏是什么滋味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故意将你的人格一分为二?甚至在朋友面前?甚至独处的时候,这样才不会无意间忘了做戏?做个半调子的人?做个永远有趣的人?做个无足轻重的人?显得既无能又可笑,让认识你的人都深信你毫无价值?这样你的性命才有保障,只不过这种日子几乎不值得活下去。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偶尔会跟他们对抗。”
他抬起头来:“你会驾驶太空船,我却不会,这是不是很奇怪?你提到我具有科学天分,但我连单人太空小艇都不会驾驶。可是你会啊,所以说,你必须离开洛第亚。”他的声音听来很认真,几乎像是在恳求对方。
这些话无疑是在求他,拜伦却冷冷地皱起眉头,问道:“为什么?”
吉尔布瑞特迅速说下去:“我刚才说过,艾妲密西娅和我一直在讨论你,我们全都安排好了。你离开这里后,直接前往她的房间,她正在那里等你。我已经帮你画了一张简图,所以你在穿过迂回的走廊时,完全不必停下来问路。”他将一张带有金属光泽的小纸片塞进拜伦手中,“假如你被任何人拦住,就说执政者要召见你,然后继续前进。只要你不显得迟疑不定,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慢着!”拜伦不愿类似事件再度重演。钟狄将他赶到洛第亚,又害他被带到太暴人面前;然后,在他还来不及溜进王宫时,那个太暴行政官便将他赶到中央正殿,让他在丝毫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面对一个精神恍惚的傀儡,听了一大串疯言疯语。可是到此为止了!他今后的行动或许将有重重限制,然而,他对时空起誓,一切行动都要出于自愿,他认为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说:“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件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事。阁下,我是不会离开的。”
“什么啊!别做个小傻瓜。”一时之间,原来那个老吉尔布瑞特又回来了。“你以为你在这里能办成什么事吗?你以为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时,你还能活着离开王宫吗?哈,二十四小时内,亨瑞克一定会召来太暴人,而你就会成为阶下囚。他之所以会等一阵子,是因为他不论做任何事,都要花那么久的时间才能下定决心。他是我的堂弟,我非常了解他。”
拜伦说:“真要是这样,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何这么关心我?”他绝不要再被人驱赶,再也不要做四处逃窜的木偶。
吉尔布瑞特却站起来,双眼直视着他。“我要你带我一起走,我关心的其实是我自己,我再也无法忍受太暴人统治下的生活。要不是艾妲密西娅和我都不会驾驶太空船,我们早就逃之夭夭。我们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拜伦感到决心有些动摇。“执政者的女儿?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相信在我们三人当中,要数她的情况最绝望。对女性而言,还有另一重特殊的地狱。执政者的女儿年轻、貌美又未婚,她除了变成一个年轻、貌美的已婚妇人,还能有什么其他的选择?而这个年头,谁会是那个喜气洋洋的新郎呢?哈,一个又老又色的太暴宫廷高官,他前后已经埋葬三个老婆,如今还指望在少女的臂弯中,重新寻回青春的火花。”
“执政者当然不会答允这种事!”
“执政者会答允任何事,没人需要等他点头。”
拜伦想起上回见到艾妲密西娅的情景。她的长发由前额往后梳,直直地披在背后,在肩头附近微微向内卷曲。她有着洁白、细腻的皮肤,黑色的大眼睛,红色的樱唇!身材高挑、年轻、一脸笑容!然而整个银河中,这种模样的少女也许超过一亿,他要是因此决心动摇,那就实在太可笑了。
但他却说:“太空船准备好了吗?”
吉尔布瑞特突然绽放出笑容,将一张老脸挤得满是皱纹。但他还来不及开口,大门就响起重击声。那并非光电能束截断后的一下轻响,而是武装人员凶猛的敲门声。
敲门声再度响起时,吉尔布瑞特说:“你最好把门打开。”
拜伦依言照做,两名卫士立刻冲进来。前面那人先利落地向吉尔布瑞特敬礼,再转身面对拜伦说:“拜伦?法瑞尔,奉太暴常驻行政官与洛第亚执政者之命,我现在将你逮捕归案。”
“什么罪名?”拜伦质问。
“叛乱罪。”
在这一刹那,吉尔布瑞特脸上掠过无限绝望的神情,他连忙将头摆向一侧:“亨瑞克这次动作真快,比我预料中快得多。想想可真有趣!”
他又变回老吉尔布瑞特,漠不关心地微笑着。他微微扬起两道眉毛,仿佛在以稍带悔恨的心情,检视这个令人不快的事实。
“请跟我来。”那卫士说,此时,拜伦才注意到对方手中紧握着神经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