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过吗?我会小心的。快把东西给我吧!”
“哼!”长者气哼哼把皮箱往前一递,“这样下去早晚惹出祸来,到时候我可不管,你自己担待。”
“好好好。”小伙的口气软下来,“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绝不连累您,只求您替我保密。”说着接过皮箱——相较二人的衣饰,这只皮箱很寒酸,又脏又旧,满是斑驳的划痕。小伙匆忙上车,刚落座又想起一事道:“司机若问起,您就说我和朋友吃饭去了,千万别提我到哪儿去了。”
“知道呀!”长者无奈地摇着头,“我还没老糊涂呢。”
他没老糊涂,大栓却是越听越糊涂——他们有汽车?既然有车,为什么还雇我?还没想明白,就听小伙吩咐道:“往南走,到河边右拐。要快!我赶时间。”
闻听此言,大栓窃喜,第一天拉车,生怕不认识人家去的地方,现在指明怎么走,这就容易多了。他一时兴起也不觉得饿了,绰起车把健步如飞,顺着维多利亚大道往南奔去——说向南,其实是东南方。天津的街道大多是沿河铺设,极少有方向很正的路。
不多时大栓已跑到路的尽头,前方不远就是墙子河。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原本是咸丰十年(1860)钦差大臣僧格林沁为抵御英法联军修建的壕墙,可惜区区一道土墙根本挡不住洋枪洋炮。英法联军攻入天津,继而又杀到北京,火烧圆明园,大清又是割地又是赔款。天津的土墙全部拆除,壕沟却没有填平,改造成了墙子河。经过几十年的逐渐修整,如今河畔栽着花木,倒也清静怡人。可大栓跑到此处心里又开始打鼓——要拐弯啦!
虽说他以前没少看二叔拉车,可真轮到自己干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没有带着客人拐弯的经验,只记得小伙说要快,于是加紧步伐,将两根车把紧紧攥住,大步一跃,使出浑身力气将车把往右一推,硬生生拐了过去。只听背后传来一声惨叫:“哎哟!”大栓回头一看,那小伙身子一晃,磕在左侧扶手上了。
“怎么搞的?”小伙揉着肩膀埋怨,“你要再拐急点儿,就把我甩到河里去啦!”
“对不起……”大栓匆忙停下脚步。不料停得太仓促,小伙又前栽了一个跟头,差点儿摔下来。
大栓更慌了,常听说拉车的挨打受骂,这么高贵的客人如何开罪得起?忙转过身,松开车把作揖赔礼。小伙一见,吓得大叫道:“别撒手!留神‘打天秤’!”
“什么?”大栓还没明白过味儿来,忽觉松开的车把扬了起来,再想抓已经来不及了,只听稀里哗啦一通响——连洋车带小伙整个儿向后翻了过去!
娄子捅大了,大栓吓得呆若木鸡,愣了片刻后才绕到后面看了一下。只见小伙趴在地上,墨镜摔裂了,皮鞋丢了一只,白色西装沾满尘土。
大栓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您……没事儿吧?”
“你、你这浑小子……”小伙撑着地,颤巍巍地站起来,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故意的!”大栓吓得直哆嗦,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大人有大量,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你、你……唉!”小伙终究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长叹一声,把满是裂纹的墨镜摘下来往兜里一揣,“活该我倒霉,偏坐你的车!这回你明白什么是‘打天秤’了吧?”出乎大栓意料,墨镜之下是一双和善的眼睛,同时这人脸上带着一缕苦笑。
“抱歉,抱歉。”大栓一脸惭愧,赶紧帮小伙拍打尘土,可是白衣服越抹越脏,颜色都要变成灰的了。
“算了,就这样吧。”小伙倒没介意,还帮他把洋车翻回来,“刚才你在银行门口站着,我一看你就是个‘怯拉车’的。”
大栓一脸懵懂:“什么是怯……”
“不懂什么叫‘怯’?有段相声叫《怯拉车》,没听过吗?”
大栓知道京津一带有宗玩意儿叫相声,但这半年来无缘一见,只能傻乎乎赔笑道:“我从乡下来,见识少,不晓得‘相声’是啥东西。”
“到天津没听过相声?那还了得?”小伙眼睛都瞪圆了,仿佛没听过相声是多大罪过似的,“我告诉你吧。怯拉车,就是指外行拉车,就是你这样的!拉车不能光卖傻力气,得动脑子,我在后边坐着,你在前面握住车把,这才能平衡。你刚才将车把抬那么高,突然撒手,前轻后重,我还不翻过去?这在术语中叫‘打天秤’。”
“是是是。”大栓头一遭听说拉车还有术语。
“还有,你姿势不对!不能攥得太死,而且双手不能一般平,应该一只手在前、一只手靠后。”说着小伙竟攥着车把做起示范,“这姿势叫‘阴阳把’,胳膊低一点儿,这样容易掌握平衡,拐弯抹角也省劲儿。”
“忒好哩!”大栓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家乡话都说出来了,“想不到您这么尊贵的人还会拉车。”
“我哪里会拉车?这都是听……”小伙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咳!别耽误工夫了,快走吧!”这时他右脚还光着,俩人左顾右盼找了半天也没寻到那只鞋,最后小伙一拍大腿道:“不要啦!可能掉河里了。”说着已蹿上车。
幸好洋车没摔坏,大栓二次绰起车把道:“您究竟去哪儿?”
“三不管。”
“哦,我知道那儿……其实不用走河边,从租界穿过去就行,您指的这条路绕远啦!”大栓随口说着,跑出几步忽然心中一颤——不对!这太不正常啦!
“三不管”是天津一个大名鼎鼎的地方,却不是什么好名声的地方。大栓曾听二叔讲过,那里本是一片洼地,臭水坑、垃圾堆,直至庚子年以后才逐渐整修填平。那儿离法租界、日租界都很近,却不归他们管,而当地行政规划中原本没有这片洼地,这个地方填平后就成了无家无业者聚居之处,打架斗殴、坑蒙拐骗之类的事时有发生。因为国事不振,战争不断,衙门也懒得管太多,索性睁一眼闭一眼。法国人不管,日本人不管,衙门也不管,故而得名“三不管”。民国以后聚集在“三不管”的人越来越复杂,来了许多艺人和小贩,俨然成了露天市场。地价有很大提升,于是又引来不少投资者购买地产,他们盖起房屋对外出租,但租客经营的多是妓院、赌场、烟馆之类的害人买卖,街面甚是混乱,再加上民间艺人的表演大多难登大雅之堂,小偷骗子混迹其中,地痞流氓横行霸道,实在不是什么干净地方。莫说洁身自好的大户人家不会涉足,一般市民也不愿让孩子到那边玩。二叔就曾郑重其事地嘱咐大栓,不准去“三不管”闲逛。
然而今天,这么一位西装笔挺……至少几分钟前还西装笔挺的年轻人要去“三不管”,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吗?瞧他的模样,不是高官子弟就是某个大买卖的少东家,这种身份的人跑到卖艺的“杂八地”干什么?大栓脑筋不快,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揽到这位客人绝不是凭运气——他明明有汽车,却不坐;明明赶时间,却故意绕远路,走河边人少的地方;而且今天太阳并不晒,他却戴墨镜。再联想到他和那位老者说的话,显然他是要故意隐藏行踪,怕半路上遇见熟人。那么多拉洋车的,为何偏偏挑我?因为那些拉车的老手都一肚子心眼儿,没几句话就能摸清他的底细,甚至有些常在维多利亚大道跑的车夫很可能都认识他。那会暴露他的秘密。所以他要找个年纪小的、没经验的、不多言多语的车夫,其实早在他走出银行时就看出自己是个“怯拉车”的了!
想明白这点,大栓反倒庆幸,既然他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应该不会追究挨摔的事吧?至于车钱……糟糕!刚才没提车钱,哪有不说价就拉的?自己第一次干,他又赶时间,竟然谁都没提这码事。摔人家一跤,鞋都丢了,哪好意思再要钱?这趟肯定白干了。
大栓边想边跑,渐渐又到拐弯处,这次他放慢速度,学着小伙示范的样子,左臂在前,右臂在后,根本没费什么力,很顺滑地就把车转向右边。他不禁有些欢喜——白干就白干吧!这人教我拉车的技巧,该谢谢人家才对。
又跑了一会儿,遥遥可望“三不管”,大栓忽听小伙嚷道:“行,就停这儿!”大栓再不敢轻易撒手。他缓缓停步,小心翼翼撂下车把,想转身搀扶小伙,却见他自己蹦下来——他不知何时换了一双脏兮兮的布鞋。大栓暗暗称奇,他怎么还有一双鞋?刚才怎么不见?难道装在皮箱里吗?
“不好意思,刚才摔着您了……”大栓红着脸支支吾吾地道歉。小伙根本不理睬,双手在身上摸来摸去,似乎在找钱。大栓忙推辞:“不、不用……”
“哎呀!来不及啦!”小伙一跺脚,从前胸口袋里掏出两枚钱朝他一丢,提着皮箱就跑了。
大栓只觉眼前闪过两道白光,赶紧伸手接住,仔细一看,竟是两枚银圆。如今奉系军阀主政天津,市民对他们发行的钞票不信赖,更青睐于银圆。按最近的行市,一银圆能换一千五百个铜板——给得太多啦!大栓把两枚银圆紧紧攥在手里,感激地望着小伙,见他匆匆跑过大街,步伐一瘸一拐,显然刚刚摔得不轻。他去的方向有一家小旅店,门面简陋,牌匾脏得连字号都辨不出,门口有一架炉子,煤灰和煤球都乱糟糟地摊在地上,一看就不是什么讲究地方。
奇怪!他这样身份的人应该住大饭店,怎么在这种地方落脚?算了,反正钱已到手。大栓扭过头,又对另一侧的市场来了兴趣——天津人有句俗话:“‘三不管’里逛一逛,除了吃亏就上当。”人人都说那是个坏地方,可人人又都承认那里热闹好玩。这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