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听罢一笑,仍旧不言。
“那,就算这事不是沈姑娘所为,总得有个真凶吧?”李成洲道,“你可别提李温,前些日子,我们的确是打探到有个叫‘木水鱼’的怪人,与李温特征极其相似,可那人的武功尚未到达登峰造极之境。他要是懂得张素知的刀法,当初又怎么会落到薛庄主的手里?”
“若是只得其形,不得其意呢?”凌无非问道。
“这……还是不像,”李成洲道,“你我都是习武之人,虽总听人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世上高深精妙的功夫,皆有其过人之处,哪怕只学得皮毛,也比寻常武功更为强劲。我看,最少对方得是个善于用刀之人,才能仿得出如此伤口,嫁祸于沈姑娘。”
“这我倒是不明白了。”凌无非展颜道,“你既相信此事非她所为,为何一开始还那么振振有词,附和那些蠢材,一起找我们麻烦?”
“这我就同你不一样了,”李成洲道,“你堂堂惊风剑传人,为了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断亲缘、悖大道、舍家声、弃侠名而不顾,陪她做尽离经叛道之事。这是你没看到,那些人表面对你和和气气,背地里是怎么说你?我呀,情愿看起来同所有人都一样,也不想在背地里受人指摘。”
“这你就想错了,”凌无非收敛笑意,目光平静道,“此事也不全是我感情用事。”
“那是为了什么?”李成洲困惑道。
凌无非唇角微挑,摇头不答。
有些话,还不是说的时候。
李成洲眉头蹙紧,上下前后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房门往外走去。
“哎,李兄。”凌无非站起身来,在他背后唤道,“既然你要问的都问完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先前你答应我回黎阳,是说要出席我与琳儿的婚礼。等到了那日,其他门派也会有人到场,若是你不在,岂非要被人当作是我包庇你逃脱?这又是置我于何地啊?”李成洲停下脚步,回头道。
“也对。”凌无非微微颔首,思忖片刻,一耸肩道,“那在下只好勉为其难,成全李兄这个做俗人的心愿。”
李成洲听罢,唇角扬起,冲他拱手一笑,方大步离开。
几人一路风雨兼程,终于在次日黄昏回到云梦山。何旭听闻凌无非随同前来,立刻便将他请去,说是有话想问。不过来来去去,问及之事与李成洲所提大致相同。
只是在长辈面前,凌无非又多了几分谨慎和礼数,而不似面对李成洲时那般随便。
山间日落,霞光烧红了天,又渐渐淡去,沉入一片灰烬里。银月随之升起,光华如洗。
凌无非抱剑立于客房门前,远眺月光,神情逐渐凝重。
两年苦心追寻,生死边缘来去,到了今日,总算越来越接近曙光。这本当是件喜事,可他的心境却始终无法松快。
薛良玉神隐多年,直到近日才逐渐冒头,背后究竟在策划什么,一时之间他也无法猜透,只觉得眼下这局面只是个开始,离真正的落幕,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只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想得太多,最好真能如愿,尽快结束一切。
翌日,日出东方。
自方鹏命案发生以来,程渊便定了规矩,每日轮派几名弟子去山中巡查,以免再发生意外。由于前些日子李成洲不在,轮到他的班次,都是由华洋、陆琳等人代执,因而回来以后第一日便派了他和其他几个低辈弟子同去巡山。
山路间,乱草丛生。云梦山地势广阔,一日下来走不了整个来回,只能分头巡视。李成洲独自一人走在南山道,用剑拨开乱草荒枝,向前行去,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循声望去,却见一人满身是血,倒在乱石间。
李成洲大惊上前,将人扶起来一看,竟是秋月堂的卢胜玉。
她的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手臂与肩头的伤口,皮肉翻起,几可见骨,两眼紧闭,却未完全昏迷,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吟。
李成洲忙封住她伤口周遭穴道,避□□血,打横抱起便要带回山上,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迟疑了。
她周身伤口,与方鹏死时所受刀伤一致,就这么带回山上,势必又会引发一轮新的猜测——他昨日才将凌无非带进山门,隔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岂非引火烧身?
于是思索片刻,他只能先将人抱进附近山洞安放,又取了泉水回返,给她喂下,随即在一旁盘膝坐下,等她醒来。
他从晌午等到日头西斜,忽然听见一阵咳嗽声,扭头一看,正是卢胜玉醒了过来。
“你慢点,”李成洲上前扶着她坐起身来,蹙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我不知道……”卢胜玉见是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红着脸低下头去,一面摇头,一面啜泣。
“哭什么?”李成洲见状愣道,“看清是谁伤你了吗?”
“那个人蒙着脸,我看不出来……”卢胜玉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扑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李师兄,我害怕……”
“哎,你……”李成洲尴尬不已,可瞧见她如此可怜,又不知该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方拍拍她后背,温声说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有师兄在这儿呢,别怕……”
卢胜玉浑身颤抖,哭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抽噎着松开手,看着李成洲前襟一团被她眼泪洇湿的痕迹,忽然恐慌起来,双手扶着地面向后退去,仓皇解释道:“李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