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是片浮萍,居无定处,得封麒收留,方得寸隅安生之地,半生谨言慎行,自持而清高。
可到了如今,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荡然无存。
只有眼前这个被自己拖累得遍体鳞伤的女子,对他不离不弃,尽力予他温暖。
在她面前,他已微渺如同尘埃,哪里还配得起这份垂爱?
宋翊无言,黯然拥她入怀,心却已沉入谷底,没有丝毫力气再多言半句。
几人皆知他心中有结,并未多说什么,而是一齐下了山。他们不敢继续在那小村里多留,直接便往山中行去,寻找去往东川郡的路。
夜间,几人在一条河边寻得一处两层高的吊脚楼,似是山间猎户所建,已多时不用,便在此间暂坐歇息。
初春天寒,更深露重。
到了深夜,凌无非右腿寒疾发作,因酸胀醒来,却发现宋翊已不在屋中,于是一瘸一拐走出屋外,却见河水之中立着一人,正是宋翊。
他轻手轻脚走到河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我该怎么做?”不知过了多久,宋翊忽然开口,语调颓然无力。
“我想知道,你如今最介怀的是何事?”凌无非问道。
宋翊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不曾为她做过何事。在宿州,是我连累她受伤,险些丧命;在奉掌门之名去复州追赶你们的路上,也是因我之故,令她为人所伤;再到后来,石长老去秦州,她却陪我赶赴岭南,途中还被雷昌德抓去过一回;如今……如今又是因我……”
他顿了顿,苦笑说道:“可我能给她什么?她孤注一掷,把一切都系在我身上。而我,却只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是啊,为什么呢?”沈星遥清越的话音悠悠传来。
宋翊闻言一愣,回头望去,却见沈星遥姗姗走到河畔,望着凌无非,笑吟吟道:“凌少侠螳臂当车,为我担污名,收残局。误半生英名,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陪我浪迹天涯,这又是为了什么?”
凌无非闻言一笑,望向她双目,看着她眸中影映出的那轮圆月,展颜说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月华普照,银辉落了二人满身。四目相望间,两双澄澈的眸底,尽是了然。
宋翊忽地怔住。
映在二人明镜一般瞳仁里的,不只是明月,还有那无间的默契与信任。
“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沈星遥一字一句,说着凌无非当初对她说过的话,目光缓缓移向宋翊,温声说道,“她替你洗去眼里的尘。你这一双手,当然要用来保护她。千难万险,唯有满怀赤诚,方能所向披靡。”
宋翊怔怔听着这话,虽不能完全了悟,心里却渐渐明晰,有了答案。
月尽天晞,长夜过尽。
日出水面,跃上鱼肚色的天,在云间泼洒开一片浓郁的金色,染出遍天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