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翊的心也再一次冷了下去。他苦笑摇头,缓缓背过身道:“是,是我多心了……你随意。”言罢,轻阖双目,长长呼出一口气,尽力平复心绪,不再说话。
苏采薇看了一眼河里游来游去的去,方才还饿着的肚子已然气了个大饱,当即便在河边草地上坐了下来。宋翊也不理会,只是默默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又困又饿,根本走不动路,也不肯服软。宋翊只当她闹脾气故意不走,然顾及她安危,也不便走开,便一直站在一旁,直到黄昏,因站得久了,感到些许困乏,便在离她二尺之外的草地上坐下身来,目光却朝着另一侧,完全不看她。
苏采薇在一旁抱膝而坐,亦感困倦,不知不觉便伏在膝间睡了过去。睡得深了,身子渐渐歪斜,直接趴在了地上。
冷风拂过河岸,宋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回身望了一眼苏采薇,这才发觉她已睡着,便即走到她身旁,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悉心捻了捻边角,垫在她身下。
却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她眼角挂着一滴清泪,不由怔住。
苏采薇仍在梦中,却忽地抽噎起来。宋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地便慌了神,可一想到若是此刻把她叫醒,又会令她丢了颜面,不禁犯起了难。
“说你几句怎么了……”苏采薇在梦中抽噎,竟还说起话来,“听见什么都要噎回去,我几时待你不好过……”
宋翊闻言,唇角微微抽动,本能伸手欲替她拭去脸上泪痕,却又犹豫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吹着河畔冷风,渐渐冰凉。
“我错怪你了还不行吗……她那么盛气凌人,把话说成那样……你还不肯说好话……我为什么要认怂啊……”苏采薇抽噎不止。
这些话,宋翊听在耳中,愈觉心痛如绞。
“你有那么好吗……谁都要来争一争。”苏采薇仍旧抽噎着,“脾气又古怪,又不爱说话,过去十几年……都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你钱似的……那么多大风大浪,都一起走过来了,你却……你却要弃我而去……”
宋翊闻言,低头扶额,心下百感交集,混乱如麻。
苏采薇说到此处,忽然哽住,又哭了一会儿,慢慢又睡死过去。宋翊坐在她身旁,守了整整一夜,等到翌日清晨,手脚已被河风吹得冰凉发麻。
就在这时,苏采薇忽然坐了起来,见身上披着他的氅衣,瞪大双眼,朝他望了过来。
“没着凉吧?”宋翊柔声问道。
“你不冷?”苏采薇没好气道。
宋翊不言,只是静静望着她,脑中飞快晃过昨夜情景,脑中极力搜寻着能想到的词汇,只想尽快安慰好她,却见她一把将氅衣丢了回来,起身就走。
“采薇,是我没照顾好你。”宋翊一手提着氅衣,并未立刻披上,而是飞快站起身来,对她说道。
苏采薇身形明显滞了一瞬,半晌,方回过头来,对他道:“你没毛病吧?”
“一切因我而起,不该怨怼旁人,”宋翊加快脚步,走到她身旁,道,“尤其不该让你伤心。”
“哦。”苏采薇随口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反正我都不在意了。”
“我……”宋翊搜肠刮肚,苦思良久,方道,“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可我知道,这次真的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自己的无知莽撞,给你招来一次次祸事,上回在宿州是,这次也是……还有那次雷昌德与桑洵合谋……”
“行了,叽叽歪歪说那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苏采薇瞪了他一眼,道,“都说了我不怨你,别再烦我就行了,再吵,我就不管你们死活,一个人回秦州去了。”
“采薇……”
“叫师姐!”
“师姐……不,采薇,”宋翊差点被她绕进去,这才想起自己所为是求她原谅,不当一味顺从她的气话,忙改口道,“总之,一切是我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这次的事,千错万错,都怨我一人……”
“哎呀,翊哥哥,你都这么求她了,她还摆谱呢?”
宋翊话到一半,突然听到上官红萼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立时怔住,瞪大双眼。
苏采薇亦惊恐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山麓,却看见上官红萼立在一堆乱石枯草间,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凉风动秋草
就在前一日,宋翊携着苏采薇翻过城墙后不久,沈、凌二人亦趁援兵换手之际,竭力突出重围,奔出城外,躲入山野之中。
沈星遥虽不认得此间那些怪异的草木,却懂得如何在山道中穿行,她拉着凌无非的手,避开大株怪树奇藤,走入山林深处,直到确信无人追来,方停下脚步。
凌无非忽觉右腿抽搐,当即蹲下身去,狠狠掐住小腿筋骨,疼得龇牙咧嘴。
“等回到中原以后,还得设法找到柳前辈。”沈星遥一面伸手搀扶,一面说道,“你这腿的毛病,再不治可不行了。我可不想我的夫君下半生都做个瘸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凌无非靠着她的搀扶,歪歪扭扭站直身子,道,“得设法找到阿翊和采薇,上官红萼的目标是他们。”
“我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人。”沈星遥嗤之以鼻,“比上回遇见的那个李迟迟还麻烦。”
“李迟迟?”凌无非对这个名字感到颇为陌生,想了好久,方才记起,轻轻“哦”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沈星遥打趣道,“人家对你情深义重,你却把人家给忘了?”
“什么情深义重,就她?”凌无非嗤笑道,“她同这上官红萼也没多大区别,一个不想被自己爹随意拿去做人情,另一个则是不想嫁入王室。各怀目的罢了,这也能叫情深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