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听罢点头,挽着他的手,探头朝下看了一眼,好奇问道:“这条地道竟然这么深?还要走多久能到?”
“六十五级台阶,已走了大半。”凌无非高举手中火折,见底下只剩了十几级台阶,便握紧她的手,加快脚步,小心走了下去,踏上平地。
“你不会把我关在这儿吧?”沈星遥看了他一眼,打趣问道。
“那我恐怕没这本事。”凌无非笑道,“我要是有那种念头,只怕会死无全尸。”
言罢,他松开沈星遥的手,墙壁,将四壁灯火一盏盏点亮。很快,一间五丈见方的宽敞密室便呈现在了眼前。此间桌椅床铺等物一应俱全,还打扫得干净整洁,只落了一层薄灰。
“六十五级台阶,起码得有两三层楼那么高,”沈星遥指指上方屋梁覆海,道,“可看这高度,最多只有一层。”
凌无非被她说得起了好奇之心,抬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因为……藏得越深,声音便越不容易传出去?”
“是吗?”沈星遥略一蹙眉,摇头走开。
凌无非找来扫帚,简单将密室打扫一番,扭头瞥见沈星遥已靠在一张贵妃榻上睡了过去,不禁露出笑意。
密室内虽不见天光,但却冬暖夏凉,别有一番好处。沈星遥睡了好几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睁眼却看见凌无非背对她坐在榻沿,手里拿着一把两尺长的小木剑,正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么小,是给孩子用的吧?”沈星遥坐起身,问道。
“我小时候练剑,用的就是它。”凌无非说着,便将木剑递了过来。
沈星遥将它接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问道:“对六岁的孩子来说,会不会太重了?”
“这便是惊风剑的关窍所在。”凌无非道,“兵刃重,招式轻,同背着沙袋上屋顶是一个道理。”
“那这套剑法,你初学之时,一定很辛苦。”沈星遥说着,忽而恍然,“所以你今日才会问我……”
凌无非略一颔首,道,“我小时候贪玩,不愿习武,还是后来因为被人抢了东西,还挨了揍,才哭着回来找我爹。那时我爹对我说,不想做弱者,便要好好练武。我虽懵懵懂懂,也还是答应了下来。谁知没过多久,他便把我送去金陵,后面几年相见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百日。”
沈星遥单手托腮,认真听着他说话,眸光澄亮如春江之水。
“那时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直到听清合方丈说了那些话……他怀着秘密,又不能告诉旁人,也不可能告诉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所以才选了这条路,让我自己找到真相。”凌无非说着,不禁摇头苦笑,“可惜,这份良苦用心,我直到今日才明白。”
“到现在为止,我们所得到的消息,能够拼凑出的,应当就是当年事件的全貌。”沈星遥道,“白女侠是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或许正是因为那一面,让她知道了内情,因此被薛良玉追杀。再后来,这场火,又烧到了襄州。”
“可在我爹死的那年,薛良玉早已不见踪迹。”凌无非道,“他既视名利如命,为何不留在折剑山庄,好好享受这精心算计带来的成果,而要选择退隐?”
“许是想杀的人还没杀干净,令他心有顾忌,只能躲在暗中,不敢现身。”沈星遥若有所思。
“或许是吧……”凌无非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
“你这几天总是提不起精神。”沈星遥伸手捧起他两颊,拢成一团,捏得嘴也变了形,盯住他双眸,俏皮说道,“心里有苦,就说出来嘛。还有我在这儿呢。”
“还是别了,”凌无非摇头,笑中仍有苦色,“说得多了,只会让你觉得我像个懦夫。”
“胡说八道。”沈星遥搂过他的脖子,道,“我对你也没有任何隐瞒。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看见你的落魄、迷茫、崩溃、绝望,那一定是你最爱的人。”
凌无非本低着头,一听这话,不觉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勉强勾了勾唇角,对她笑道:“我只是觉得,往事不可追,后悔的事太多,前路也是迷茫一片,望不见通路。曾经以为一切都能抓在手中,如今却像流沙,松手即散,握紧即漏,怎么做都不对。”
“可即使如此,这条路也只能走下去,不是吗?”沈星遥说着,微微倾身,在他唇上一啄。
少年一时情动,当即揽过她腰身翻倒在榻上,一番调情后,却未继续放纵,只是将脸埋在她肩头,昏昏睡去。
都说无知才能无畏,沈星遥忽地明白,自己这满腔热血来源何在。
可眼前的少年却不同,未及弱冠的年纪,已然看遍世事沧桑,人心炎凉。在那布满荆棘的道路尽头都有些什么,想来早已清楚。
但他还是毅然决然陪伴着她,一直走到今日。
她双手环拥着他,背后倚着贵妃榻,仰面望向密室上方低矮的梁,眉心越发紧蹙……
凌无非也记不清自己是几时在她怀里睡过去的,只知醒来之时,发现她人已不在榻上,而在梁上,不由抬起头来,怔怔问道:“你在干嘛?”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沈星遥坐在梁上,轻轻敲了敲上方木板,道,“看你睡得那么熟,便没叫醒你。”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
沈星遥不言,翻身跃至另一根梁上,叩响上方木板,声音空旷,隐约似有回音。
凌无非听到这动静,不禁瞪大双眼。
“空心的。”沈星遥对凌无非一招手,道。
凌无非略一沉吟,垫步跃起,落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模样,敲了敲上边的木板,却见她凑了过来,眨眨眼道:“你在此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