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旧,照着山涧流水。夜风轻拂,花叶枝条随风摆动,轻缓柔和。远方时不时传来蛙声,一阵停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阵,动静相和,好不自在。
沈星遥坐在泉边,怅然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你比你娘差得远了。”唐阅微走近她身后停下,淡淡说道,“胸无大志,沉湎情爱不能自拔。”
“我当然不如她。”沈星遥摇头,黯然苦笑道,“若我能比得上她,如今便不会因为身份暴露,无力扭转局势,只能坐在这里,自怨自艾。”
唐阅微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听到这话,不禁语塞,半晌,方道:“我并非想同你说这些。”
“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了。”沈星遥起身,摇头叹道,“是我年轻气盛,硬把一条通途走成绝路。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谁,即便能平安度过此劫,往后行事,也会处处受阻。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你要放弃?”唐阅微望向她道。
“当然不会。”沈星遥道,“事已至此,不管是为了我娘,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得坚持到底。”
唐阅微听罢,良久无言。
就在此时,柳无相的脚步声从二人身后传来。沈星遥立刻回头,见他满面笑意,心下瞬间松快了大半,随即上前问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柳无相莞尔,“不过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
“不是说你能救活吗?”唐阅微忽然发话,语调颇有嘲讽之意。
“我是神医,不是神仙。”柳无相不怒不躁,仍旧笑嘻嘻的,“再等个天,应当能够清醒。不过他那条腿……”
“他的腿?”沈星遥一惊,“难道……”
“那倒不至于,”柳无相一眼便瞧出她的顾虑,摆摆手道,“只是需要休养几个月才能下地,瘸不了。”
“一两个月……”沈星遥眉心一紧,“可现在那些人正在到处追杀我们,这……”
“那你大可放心,”柳无相朗声笑道,“我这流湘涧,当可算得上是世外桃源,那些江湖鼠辈,就算掘地三尺,也别想找到这来。”
“可如此一来……便是我们叨扰了。”沈星遥闻言,胸中顿时涌上一阵暖意,却仍旧感到几分忐忑。
“小丫头莫要慌张,”柳无相仍旧笑道,“我与你娘的交情,可不比她们姐妹几人差,原就该好好照顾你。不过是在这养养伤罢了,我本就是医师,又有什么要紧?”
“多谢。”沈星遥拱手躬身,甚是感激。
“客套话不必多说,你还是去看看那小子吧。”柳无相道。
沈星遥略一点头,以示谢意,这才朝着不远处的那排小木屋走了过去。
“看,就是这样,”唐阅微瞥了一眼柳无相,道,“一个无关紧要的男人,看得比性命还重,哪里比得上她娘?”
柳无相瞥了一眼沈星遥的背影,朝唐阅微望来,笑眯眯道:“你不高兴?”
唐阅微冷眼别过脸去。
“我倒觉得不错。”柳无相走到她身后,笑道,“母女二人相貌相似,性情却是大相径庭。一个胸怀天下,深明大义,一个亲疏分明,颇有主见;一个大公无私,救世人于水火,一个只想活出自我,却也愿为所爱牺牲,放逐天涯。大爱是爱,小爱也是爱,本无关对错,怎么到了你这里,却非得分出个高下?”
“她到底是素知的女儿。”唐阅微道。
“所以她就应当活成素知的影子?”柳无相反问。
唐阅微不觉语塞。
“其实是你想告诉她真相,却又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不合你心意,不愿主动相告。你希望她来求你,却又不见她低头。”柳无相道,“可你须得知道,她不是张素知,她有她的一生,有她所爱之事,所惦念之人。她也不属于谁,这一生,她应当活成她自己,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唐阅微听到此处,微微蹙起了眉。
山间月光清浅,小木屋内,灯火摇曳。
凌无非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他的面色依旧苍白,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在暗处投下阴影。
沈星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托起他的手,两眼一动不动凝望着他憔悴虚弱的模样,眸光越发黯然。
“你要快点好起来,”沈星遥望着他,柔声说道,“往后不论发生何事,都别再像今天这样,不顾自己性命。我需要你……我也希望余生每一日都能看见你,而不是只剩下空想和怀念。我也可以保护你,为你倾尽所有,可就算我愿意,也得有你在我身边,这些承诺才会有意义……”
说着,她缓缓伸手,轻抚过他面颊,弯腰轻吻他唇瓣,伸展双臂绕过他脖颈,倾身将头枕在他脸侧,在他耳边用极轻的话音的道:“与你相识以前,我从未想过情爱之事,更不会想到,能有机缘遇上你。从前我信天信地,信我一生不过是这天地间飘摇的一粒微尘,终将归于尘土,可如今有了你,我却想以微渺之力,撼动天地,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言罢,她缓缓闭目,安然拥着他的身子,静静陪伴,不再发一言。
山中,夜色静谧,天边飘过浮云,只稍作停留,便又飞远了去。
由于宋翊做主将沈、凌二人的行迹抹去,各派门人四处搜寻不到他们下落,施正明还找了位算命先生卜了一挂,按照卦象所指去寻,仍旧扑了个空,便只得作罢,各自散去。
秦秋寒带着宋翊与苏采薇日夜兼程赶路,三日之后,正赶在傍晚城门将闭那一刻进了金陵城,然而走到临近的街口时,却看到鸣风堂的方向亮着冲天的火光,浓烟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