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他挨了江师姐的打,便痛定思痛,向师父保证会潜心修养,好好习武。但没过多久又恢复如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总是找来各总借口,让我替他遮掩。我只是让他到师父面前实话实说,别总是让我给他背黑锅。谁知道你会在那……”说到此处,宋翊摇了摇头,眼中尽是无奈。
苏采薇缓缓点头,若有所悟。
盛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风停雨住,宋翊将桌上的空碗盘都收拾到托盘中,端出房门,看了看廊外的天色,却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温暖,低头一看,见是苏采薇不知何时已走出门来,伸手环拥住他,靠在他肩头。
“好好休息。”宋翊腾出右手,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我出去办点事,晚些再来看你。”
苏采薇点点头,唇角微扬,笑意绚烂如春日里迎风绽放的桃花。
暖阳驱散乌云,雨后的天边,架起一道彩虹,一层层光晕渐染过渡,逐一消融在似火的骄阳下。
沈星遥坐在桌案旁,点亮炉中沉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两指捻起炉盖,缓缓盖回。
秦秋寒站在桌前,负手而立,神情郑重而严肃。
“掌门方才说的话,我都很清楚。”沈星遥缓缓站起身,道,“此事利害,我从知晓身世的那一日起,便反复想过很多遍。就像您说的,他的坚守,未必就能解决如今横在我眼前的那些难关,或许‘九死一生’里这‘一生’,都未必做得到。”
秦秋寒低眉不言,神色冷峻。
“我的确可以放弃。倘若我还在昆仑山上,还像从前那样一无所知,便依然可以心安理得去过自己的日子。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知道我从何而来,知道我娘曾受过的苦难冤屈,也知道我的那些仇家,一个个都不安好心。我要还能做到坐视不理,岂非是说,这么多年来,那些师长对我的教导,前辈同门,江湖侠义之士的耳濡目染,都不值一提?”沈星遥说着这些,脚步渐渐踱至门边,又回身走到桌前,继续说道,“我不求风骨,但最起码,还得好好做个人,即便不能顶天立地,也当对得起自己。”
“这些,我都明白。”秦秋寒缓缓点头,阖目长叹,“落叶归根,生身父母不可摒弃,但世间事又岂能尽善尽美?既无法割舍这条路,那么其他的人……”
“您是说,希望我能离开他?”沈星遥回头望他,认真问道。
“我知道这请求太过苛刻,对你而言并不公平。”秦秋寒道,“可我希望,你也能体会老夫的苦心。非儿从小便跟在我身边,我也曾受凌兄嘱托,要好生照看,如今这……哎……”他说着说着,终究还是将后头的话都咽了回去,千言万语,都转为一声叹息。
“师者如秦掌门,恩同再造父母。”沈星遥满眼歆羡,坦然而笑,“可是,掌门想听真话吗?”
“请讲。”秦秋寒伸手示意。
“我不愿意离开他。”沈星遥认真说道。
秦秋寒闻言,略感讶异。
本以为恩爱之人,彼此付出,彼此成全,会是天然使得,可她的反应,却偏偏与众不同。
“我当然明白我现在做出怎样的选择对他最好,可我不愿意。”沈星遥感叹道,“不是我想害他,也不是想要连累他。我比任何人都在乎他的性命。只是,当今局面,错难道在我吗?”
秦秋寒愈加愕然。
“义母一直以来所教会我的,只有一件事,”沈星遥道,“那便是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坚持,决不能放弃。我想查清真相,证实我娘清白,想排除万难还她一个公道;可我也想在他的身边,走遍天下,共赏山河风光;想与他长相厮守,一世逍遥,我不懂得为何前路艰难,未见结果便要强行割舍,也不懂为何错不在我,仍要承受一切的不公与苦难。若是人人都这么想,这么做,那么被迫分离、枉死之人还会多多少?既然我没做错过任何事,为何就没资格坚持下去?”
“这……”秦秋寒不禁语塞。
“但我可以答应您,若有意外,我的性命必折在他之前。”沈星遥迎上秦秋寒探究的目光,眼神坚定而坦荡,“我可以为了他牺牲性命,但我不会放弃感情。只要他愿意相伴,我决不允许任何力量把我们分开。”
秦秋寒不觉哑然。
“掌门可还有其他的话要交代?”沈星遥道。
秦秋寒摇了摇头。
“那,星遥便告辞了。”沈星遥微微弯腰,躬身拱手行礼,随即退出屋外,却见凌无非双手环臂,慵懒地靠在院墙下的门洞旁,一见她出门,便即站直身子,朝她走了过来。
沈星遥欣然而笑,快步奔上前去,扑入他怀中。
“你几时来的?”沈星遥抬眼问道。
“听说师父找你谈话,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凌无非笑道。
“那……你也猜到我是怎么说的了?”沈星遥松开拥着他的手,问道,“你可会觉得我自私?”
凌无非摇头,笑容一如既往,如春风般和煦。
“你要是真听了他的话离开,我还得去追你。这么拉拉扯扯,不累吗?”凌无非道,“更何况,那么做就不是你了。”
沈星遥听罢莞尔,由他牵着手回到住处,却见宋翊站在庭中。
凌无非好似知道他会来似的,直接便迎了上去。宋翊走到他跟前,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递了上来。凌无非接过,看也不看,便交给了沈星遥。
“两千贯?”沈星遥接过飞钱,忽地愣住。
“我不便出门,就让阿翊帮我把房里所有的金银细软都兑成飞钱。”凌无非凑到她耳边,道,“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